第九十六章
第九十六章
君无渡看着她,缓缓地重复道:“只要你跟我回去,我会放你走。”
明明疼得心脏都皱缩在了一起,每一口呼吸都好似要竭尽全力,袖中的双手都紧攥着,手背青筋暴突,可那张惊世的容颜竟试图露出微笑。
像是在努力想要安抚她。
南枝此时的意识残缺感觉迟钝,她定定地看着君无渡好似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上来,隔了好一会她像是不肯相信似的又重复问道:“你当真会放我走?”
神魂进入九幽,记忆凌乱不全,唯记得记忆深刻之事。
而南枝记忆最深刻之事便是离开他。
为此她甘愿留在九幽,哪怕神魂会消散永世不得轮回。
可她也只想着要离开他。
他曾经以为只要她日夜和他在一起,日升月落年年岁岁她总会一点点喜欢上他的。
就像是有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了君无渡的心里,他却只能强行按捺下去,若无其事地问道:“回去以后,你有想做的事吗?”
可是现在……她已经将他丢弃。
他宁愿承受她不爱他,也承受不起她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。
南枝愣了愣,似乎是在回忆摘星阁是什么地方,末了才摇头“他们只是将我关起来,说要送给什么七殿。”
宋朝颜对着这些人款款拜了拜,“相信各位都接到了五色神山降临的神谕,而我代表天宫,召集各位宗主掌门的目的是杀掉修罗圣子。”她环视着众人“此战若赢,各位的宗门自当蒙受天宫浩恩。”
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,让君无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,他唯一能做的只能略显仓皇地点了点头。
君无渡突然偏头问道“你在摘星阁时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“那些人可真笨,居然以为一扇门能困住我。”神魂保留了生前的习性,她脸上颇有得色,结果偏头看到君无渡时,脸色的鲜活神情又缓缓褪下,就像是褪了色的花儿变成淡淡的黑白。
“君无渡,我相信你最后一次。”
这几乎是除开君无渡以外修真界里最强悍的实力。
她甚至为了他曾拼过命。
不过待到一切结束,再美好的风景都只是镜花水月而已。
两人并肩走过怨崖,走过枉死道,这里一片混沌的雾气,安静又阴森恐怖。
‘他们都说师尊是修真界战力第一的仙君,以后我也会成为师尊这样的,不,我还要比师尊更厉害,以后我也可以保护师尊了……’
“修炼,变强,我要保护我在乎的人。”
但是当听说那魔族圣子和周雁回长相一般无二,明知会死却还是公然去天玄宗抢婚,而南枝心甘情愿赴死都要保护住那魔族圣子时,她算是明了那南枝为何会成为魔族的圣侧妃。
一听这话,好几位宗主点了点头。
但是也有清醒之人,而逍遥宫宫主便是其中之一“人魔大战触发在即,为何不等其他修士一起攻打魔族?”
看着她苍白得到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满是坚毅,君无渡失神了一瞬,他想起了她曾说过的话。
若是以前她并没有很了解魔族圣子和南枝的关系。
从九幽回到人间,很快,回到天玄宗更快,因为来的路上君无渡耗费了不少灵力留下了小型的传送阵。
当万古门,神隐宗,瑶池宫,太一宗,狂刀门,青炎门……除开天玄宗以外的上五宗和下七门宗主皆到场。
可是现在……他害怕了。
宋朝颜却只是轻轻地扫了一眼“即便举修真界之力也不一定会杀死修罗圣子”她轻笑了一声“但是若我们能提前截杀他,对修真界亦或者是自己的门派不是最好吗?”
这一刻好似所有的执念都消散了,他对着南枝缓缓地微笑,眼中似带着泪,细看却好似错觉,他一字一字地说道:“我会放你走。”
君安皱了皱眉看向她“所以你有把握?”
要完成大业南枝是其中关键,可惜南枝有君无渡时刻守护在身侧,她没有办法将人带走。
哪怕再长的时间都没有关系,他有无尽的岁月可以陪她,每天喜欢他一点,或许每年喜欢他一点也是可以的。
一时间不少人面露狂喜。
宋朝颜缓缓地取下白色帷帽,看着她额间带着仙灵之力的法印,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宗主们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讶之色。
南枝一个小小的凡人修士,却让人间至强和修罗圣子爱得死心踏地。
离开时,君无渡习惯性的如往常那般去牵她的手,可是伸到半空中时却僵了僵,下一息他默默地收了回来,垂在身边。
他害怕南枝会和苏好好一样,这一次她只是服下毒药,他能救下她,可下一次呢?
他曾经也是她想要保护的人。
仙灵之力的法印代表了上界之人,结合前些天收到的神谕,宋朝颜神女身份自然不再有任何人怀疑。
她神情淡淡地看向所有人。
还真是……让人有些嫉妒。
“好。”
“即便他是魔也有软肋,而这软肋已经在我的手中,各位现下只需要随我去等待修罗圣子即可。”顿了顿“当然,祸福难料,若是各位宗主掌门有不想冒险着大可以现在就走。”
就在君无渡带着南枝的神魂朝天玄宗赶去,当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宗门排出的长老统统赶往天玄宗共商大计时,而他们各自的宗主却已经赶到了南方的十万大山中。
这些平日里坐镇宗门的大能们都迎风而立相互说这话,直到看见一个带着帷帽穿着宫装的纤细身影从密林中走了出来,所有的声音皆是一静。
但是南枝有弱点呀。
而她的弱点也是修罗圣子的弱点。
前些时日南枝为救他而甘愿赴死,如此重情义的修罗圣子,自然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枝的母亲死在他的面前吧。
宋朝颜想,即便她会尽量保住南枝的母亲,可是南枝知道这一切后会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吧?
可是,能怎么办呢?
她有她的事情必须完成,在大是大非面前南枝一个人的仇恨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。
而面前的宗主掌门们短暂的沉默后,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去。
天宫浩恩,千难难遇万载难求,即便身世却能庇佑宗门,那也是死得其所。
魔域
周雁回对着带信回来的魔兵挥了挥手。
五方魔座齐齐地看向他。
“魔尊,那些狡猾的修真者一定为你设下了天罗地网。”北方魔座脸上皆是愤怒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雁回点了点头。
“你上次擅入人间伤都还没痊愈……”看着周雁回的表情,北方魔座不可置信地说道“所以,你还是要去?”
他的视线扫向在场所有人,然后缓缓地说道:“魔族以后就拜托各位了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他来到了碧落宫,提着水壶为那长出第三片叶子的小树浇了浇水,拔掉周围新长的几根杂草后,他佛了佛衣服上的褶皱站起了身。
然后他慢慢地走出碧落宫,最后看了一眼不夜天,转身消失在了冰天雪地中。
万枯平原位于西南方最深处,与南方魔域交界。
地如其名,大片的植被因为与魔域接壤而枯死得只剩干枝,眺目望去几乎见不到苍翠。
而另一半的人间却是郁郁葱葱,丰水沃土。
当周雁回到达万枯平原时,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,双手双脚被缚。
她头上戴着银飘头排穿着深蓝色的百褶裙,面容稍显年轻,隐隐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南枝的影子。
周雁回开口唤道:“阿姆。”
南沽尔看向陌生的青年“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痛苦从脸上一闪而逝,转而他对她笑了笑“我是南枝最好的朋友。”
一提到南枝,南沽尔神情顿时变得紧张“南枝呢,她有没有事?”
“你放心,她没事的,她有人保护。”
他低下头“阿姆,对不起,因为我让你受苦了。”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南沽尔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些人想做什么。
莫名其妙地就被绑来了这里,无论她说什么那些人都不回答。
周雁回正要回答时,却看见宋朝颜缓缓从大石中走出来。
“圣子,交出九重天华,我便放了南枝的母亲。”她看向她“毕竟若是她死了,南枝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“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被你威胁?”周雁回冷冷地看向她。
而话音一落,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。
可是宋朝颜却一动也不动,因为就在他不见的一刹那,无数灵气凝聚的剑铺天盖地地对准了南沽尔。
周雁回的身影生生僵在了原地,一动也不敢再动。
“即便你能杀了我,可是能在顷刻间将在场所有的宗主门主们杀光?”宋朝颜脸颊带笑“若是不能,那么只要有一箭射中了她。”指了指南沽尔,“她就会死。”
周雁回死死握着手中的剑。
然后宋朝颜再次挥了挥手,那漫天的灵箭突地朝南沽尔身上飞去。
四面八方无一遗落。
直到周雁回将手中的书扔到了宋朝颜的脚边。
看着九重天华四个大字,那所有的灵箭再次凝固在半空中。
宋朝颜笑着将书拿了起来,却在下一瞬脸色一变“你敢耍我?”
而周雁回已经出现在了南沽尔的面前。
就在他刚碰到南沽尔时,脚下突然冒出一阵阵法金光。
无数铁链从土里钻出,同万千箭雨一起袭向周雁回。
南沽尔只是一个诱饵,她的脚下才是真正的陷阱。
手中魔雾尽出,他始终挡在南沽尔的前面“阿姆,你莫要怕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我绝不会让他们伤你一根毫发。”
“即便是……我死!”
当君无渡带着南枝的神魂赶回天玄宗,看着南枝缓缓睁开眼。
君无渡收到了瑶池宫宫主发来的传音。
“西南,万枯平原,宋朝颜以南枝母亲为饵,带领各门各派宗主埋伏魔族圣子,速来。”
这一瞬,君无渡只觉一盆冷水兜头罩下,一股寒意直冲心底,他四肢冰凉地看向南枝。
一双浓墨般的眸子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。
一向镇静理智的玉宵仙尊根本不敢去想,若是南枝的母亲死了,她会做出什么事。
她会和苏好好一样……
不不不,他决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。
见他面色难看,惊鸿仙子问道:“玉宵,你怎么了?”
南枝也下意识地看向他。
君无渡沉默了许久,又或者只是一瞬间,他死死攥着拳看向南枝“你母亲有危险。”
他可以隐瞒她的。
他可以去解决一切。
可若是……她母亲已死,南枝若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,她会多痛苦她会……多难受?
南枝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被君无渡抱着踏进了传送阵。
天玄宗为了能守护五方屠魔阵,在五方都留有传送阵。
只是这传送阵轻易不会开启,毕竟如此远的距离会花费大量的上品灵石。
几乎只用了一点时间便跨越了大半个五合,两人出现在了南方。
君无渡带着南枝将灵力催到了极致,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终于赶到了万枯平原。
到处的碎石到处的撕裂深坑到处是鲜血……亦或者是浑身带血的修士,还有杀红眼拿着法宝要围攻上去……
在视线的尽头,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人背对她站着,背上撕裂着一个深深的伤口。
黑玉发扣高高束着头发,黑色的大氅破烂不堪,脚下是被殷红的鲜血染红的大地,逶迤地蔓延了很远很远。
那些人见到了君无渡,一个个互看一眼,面色惊疑不定,却都下意识地拉着受伤的同伴转身就走。
当南枝从不妄剑走下去时,踉跄地差点跪倒在地,她没有看见君无渡伸出的手,而是强撑着朝前走,一步,一步……她望着那始终未曾回头的高大背影,唇瓣嗫嚅着颤唞着像是想要说什么,却全都哽在喉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直到,她终于走到了他的背后。
她死死咬着唇,颤唞着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头。
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她只是轻轻的碰触,高大的身影便倒下一边。
她仓惶地伸手接住,然后她看到了那交错在他周身的剑伤枪伤,看到了安然无恙昏睡的阿姆那一瞬,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而出……
撕心裂肺的痛让她浑身颤唞着,喉头宛如刀割“周小一……”
“南……枝”那鲜血打湿的睫毛抖了抖,一双眼艰难地睁了开来。
“我在,我在。”她慌忙抓住他的手,却在这一瞬间,心口冷到了谷底。
他看着她,眼里趟出血泪“我变成了你……你最讨厌的样子……可是,你……你相信我,这个世界……最不想伤害你的人是我……”他紧紧攥着她的手,一双灰败的眼里全是乞求“你能不能……原谅我……”
南枝双眼通红,“你保护了阿姆。周小一,我原谅你了,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。”
“不……”他苦笑着,眼角淌下更多的血泪“……我欠你的,我一辈子都欠你的……咳咳,南枝……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“好。”她只能紧紧地捂住他的手,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而下。
“我死后,让魔族……能……能活下去。”
他将手中的象征魔尊的万魔令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好。”她接过攥在手心。
“对不起……还有……”他吃力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替她擦掉泪水,可是最终带血的手却僵在空中。
他看着她唇瓣翕合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南枝满面泪水,正要俯身去听时,手中一轻,眼前突然爆发出一阵血光,遮天蔽日地将她围在了中间。
有还未逃走的宋朝颜察觉到不对,转头一看,瞳孔狠狠一缩。
“修罗血祭,这修罗圣子竟将修罗之体献祭给了南枝……快,打断她。”她语气越来越急促“若是献祭成功,南枝将会是下一个祸害苍生的修罗……”
那些本欲离开的修士,一听到这话,咬着牙掉转头,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宝朝南枝扑去。
然而身子将将出现在半空中时,却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杀意。
这些人身形一僵,惊恐地朝一旁看去。
直接君无渡衣袂飘飞,朝他们一步步走来。
青炎门门主吐出一口鲜血,厉声说道:“玉宵仙尊,那南枝如今已是魔物,需得尽快杀之……”
狂刀门门主怒目圆瞪“君无渡,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新的魔物诞生,祸害苍生吗?”
三千白发飞扬,君无渡盯着这些人,脸上全是冷漠的嘲讽“你们这些人自诩名门正派,却将一介凡人当做筹码,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守护苍生?”
“满口仁义道德,除了乘人之危,除了欺凌弱小,你们这些人为这苍生还做过什么?”
“简直胡说八道,分明是你一叶障目,被情爱冲昏头脑。”宋朝颜强忍着气血翻涌大声说道“五色神山都降下神谕,要灭了修罗圣子,难道你想逆天而行?”
话音刚落,君无渡已经入无人之境地出现在了宋朝颜的面前。
这一瞬,宋朝颜感到了滔天的杀意,她强制镇定地朝后退去“君无渡,你不能杀我。”
“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使命,而你也有你要做的事。”
宋朝颜看着君无渡召出了不妄剑,她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“修罗族必须灭,若你还是耽于儿女情长,你会魂飞魄散……”
当不妄剑朝她飞来时,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,举剑就挡。
可是不过几个回合,眨眼之间,那不妄剑就贯穿了她的胸口。
君无渡冷漠地拔出剑。
看着自己胸口喷出的鲜血,宋朝颜突地冲他笑了笑“君无渡……你和南枝……上一世没有在一起,这一世也不会有好结果的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她大笑着,踉跄后退,最后纤细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,扬起了大片灰尘。
就在君无渡转身的一刹那,南枝身体高高地飞到了空中。
她浑身都包裹在血红中,下一息,她扬天长啸一声,青丝飞扬中,一阵凶猛强悍的魔气轰然一声荡然开去。
天地一静,一股凌厉的杀气猛然荡开。
在场的修真者除了君无渡意外,皆连连后退,甚至有重伤在身的修真者气血被震得急速翻涌,生生地吐出了鲜血。
都明白此时已经杀不了南枝了,这些人狼狈地开始后退。
这时,南枝缓缓地睁开眼,一双杏眼已不复曾经的天真纯澈。
她看着那些逃窜的修真者,神情一凛,手中的赤血剑在空中化作无数虚影朝那些人激射而去。
然而,这一击却最终被君无渡持剑拦下。
“南枝”他望着她,轻声说道:“宋朝颜已死,其余人罪不至死。”
他甚至不敢太大声,像是唯恐激怒了她。
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清楚,那个魔物在南枝心里的地位。
那是他比不了的……
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,疼得喉咙都收紧了,疼得牙关打颤,他却只有紧抿着唇,下颌凌厉得像是一条线。
南枝冷冷地瞥了一眼宋朝颜的尸体,转过身,默默地抱起阿姆,朝前走去。
君无渡提步跟了上去。
然而,刚走一步,他的脚边猛猛地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他看着裂开的漆黑土地,缓缓地缓缓地抬眸朝南枝看去。
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,否则,我会杀了你。”
她冷冷地扔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朝魔域走去。
君无渡眸光颤动,当真没有再动。
他站在陡峭的寒风中,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,想起的却是她和他的初见。
他看着南枝梳着长长的辫子,赤着脚踩着水草快速地跑到他跟前,亮晶晶的双眼瞪得圆溜溜的,“仙人,你是仙人吗?”
他看见南枝仰着脑袋,一双乌黑的眸子带着奇异的兴奋“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仙人,成为话本子里的大英雄!”
然后他又看见南枝坐在月下,双颊泛红说着“我最喜欢的便是师尊……我以后一定好和他成为道侣……”
他双手发抖猛地盖住了眼。
陌路殊途。
他和她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?
南枝回到不夜天时,阿姆已经醒了过来。
母女两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。
最后南枝将南沽尔安置在了碧落宫,等她来到大殿时,五大魔座早已等候多时。
她站在大殿之上,拿出了万魔令。
“圣子已死,往后我将掌管魔域,诸位可有异议?”
五方魔座相互看了一眼,皆俯身一拜“恭迎魔尊归位。”
果然如此,见状南枝无声的笑了笑。
周小一你这王八蛋,别让我再遇见你,否则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
五方魔座将如今的情况统统跟南枝说了一遍。
当听到天宫五色神山降下神谕剿灭魔族时,她又在心里骂了一遍周小一。
骂归骂,不能拿修炼开玩笑。
人魔大战一触即发,如今她拥有了强悍的修罗之体,实力虽然提升到了化神大圆满,但是对于这幅身体却可以承受更多。
吩咐五大魔座尽可能地训练魔兵。
她从来不想攻打修真界,可是修真界却不会放过魔族。
这一战只求让更多的魔民们能活下去而已。
她想也没想地让人大肆搜刮了不少的高阶引雷符,一个劲地朝自己身上仍去。
却如同石沉大海,最后她让五方魔座画上了引雷阵。
那些逃出的修士将万枯平原发生的事情统统禀告给了鸿轩上人。
鸿轩上人大发雷霆,将君无渡关进了寒水牢面壁思过。
临走前,他只说了一句话“为了一个逆徒,是非不分竟弃天下苍生于不顾,君无渡,你真的让我失望至极。”
扔下这句话鸿轩上人便走了。
那南枝如今修为还不高,又刚登上魔尊的位置,深知这是拔除魔族的最好机会。
集结了无数修士朝万枯平原行去。
在修士们出行前一夜,惊鸿仙子来到了寒水牢“玉宵。”
君无渡缓缓睁开眼。
惊鸿仙子看着他,脸上闪过复杂“修士们明日就出发进攻魔界了,你现下如何打算?”
“这一次,我会保护她。”
“你要抛弃苍生大道?”惊鸿仙子面露震惊“玉宵你清醒一点,这只是儿女情长的一己之私!”
“师姐”君无渡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心,“我不爱这苍生,但是我救了他们许多次。”
惊鸿仙子瞬间哑然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爱南枝,却一次次地为了苍生抛下她,从来没有坚定不移地挡在她的前面。”
“因为我很强,所以我应该守护苍生,放下儿女私情,我不该颓唐,不能任性,不能放纵……”浓睫低垂,他的声音遥远而寂冷“世人敬畏我仰仗我,又惧怕疏远我,却只有南枝想让我活得快活一点,活得……像个人一样。”
“我这一生为了苍生做过太多,这此我只是……想左右我自己的命运。”
看着坐在黑暗中的男人,像是一座孤绝又沉默的山峰。
他沉默地承受了世间的恶意,却那么多年以琼浆回报。
惊鸿仙子抿了抿唇,许久后格外艰难地问道:“那你这次要为了她与天下人为敌吗?”
“玉宵,苍生是无辜的!”
屠魔大阵能阻魔,亦能阻人。
但是万枯平原却被撕裂了一个大大的魔族能自由出入的缺口。
铺天盖地的修士齐聚万枯平原,拔剑霍霍。
而对面,南枝披着黑色的大氅,站在万魔之前。
一场大战,一触即发。
鸿轩上人看着南枝满眼的厌恶,“南枝你这个逆徒,叛出修真界与魔族苟且,如今竟然还倒戈相向,早知今日我当初就应该一掌拍死你,也省得你祸乱苍生。”
南枝扫向对面,缓缓地看向鸿轩上人:“你们有你们的道,为了维护你们口中的道,就站在制高点上指责别人为了活下去是错,他们是蝼蚁就不应该存在就应该死,可是你们又去了解过这些蝼蚁这些邪恶为什么会存在?魔族是天生的魔,可是修真界就没有天生的恶吗?”
南枝冷笑一声,“你们觉得妖是恶所以赶尽杀绝,你们觉得所有魔是恶所以要屠戮殆尽,那你们为何不劈了这黑夜让阳光普照大地,让这世间再无黑夜?
“胡搅蛮缠,你分明就是想与大道为敌,让三界不宁。”
“不要给我说天下大道”南枝倏地眯了眯眼“那是你们的大道与我何干?我如今只是想让那些无辜的魔民们活下去,分明是你们咄咄相逼。”
“休要逞口舌之快,今日你这女魔头必须死。”狂刀门门主拔出大刀“给我冲,灭掉魔族,还天下苍生一个安宁。”
“诸天神佛庇佑我等,杀光魔族,冲啊……”
无数修士祭出自己的法器,如潮水般朝魔族涌去。
这一战将会死伤无数,这一战将会血流成河。
魔气铺天盖地,又被无数法宝的金光撕裂。
有倒下去的修士,也有被砍断四肢的魔军。
一时间地动山摇,天地都被血液染红。
鸿轩上人的剑对上南枝时,才惊觉南枝的修为竟已如破到了练虚初期,而且仗着有修罗之躯,竟能和他这个练虚大圆满打成平手。
他当即白眉一条,掐指念决就要使出万剑归宗之时,他的手突然被握住。
回头,就看见了君无渡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鸿轩上人心中一喜“玉宵你终于来了。”
君无渡点了点头“师兄,我来对付她,你去帮助其他人。”
看着突然出现的君无渡,南枝二话没说举剑刺去。
可是她的剑法皆出自于君无渡,有时候只是一个抬手君无渡便知道她接下来的招式。
而且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身体里灵气竟然和魔气慢慢的融合,变成了一种她都没有见过的气。
她明明没有入魔,却能使出万魔祸天。
看见那灵气和黑色的魔气纠缠这扑向自己时,君无渡微微怔了怔,不过转瞬间就反应过来,不妄剑金光暴涨将那些万魔抵挡在外。
“南枝,你打不过我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南枝冷笑一声,飞身一剑刺去。
君无渡侧身躲过,“人魔自古不两立,你选择站在魔族,便是与天宫为敌。”
“这条路远比你想象的更为艰辛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不妄剑和赤血剑在空中狠狠一撞。
“可惜,今日你必死。”君无渡冷笑了一声“你一死,我将踏平魔域,从此天下再无一个魔族。”
身形交错而过时,南枝看到了君无渡脸上冷漠又嘲弄的神情。
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胜券在握的轻蔑。
犹如看着蝼蚁。
这一瞬,南枝心头无名火蹭地一下直逼喉头。
那些失去自由那些任由他拿捏的日子全都化作了漫天的怒火。
“君无渡,你怎么不去死?”
一阵灰色的气体猛地从南枝身体爆发而出,刹那间身形猛地变化出无数个分·身,手中皆凝聚的圣火焚空封锁了君无渡所有的退路。
“就凭你,杀不死我的。”
话音一落,手中的不妄剑一声龙吟,猛地蹿起,在半空中暴涨数匹。
问仙七弑已然出手。
轰隆一声,势如破竹地朝南枝身上砸去。
这一刻,南枝什么都顾不得了,将身体里的圣火焚空催生到了极致,手中的赤血剑化作了出弦的利剑不管不顾地朝君无渡胸口刺去。
即便她继承了修罗之体,即便她如今修为暴涨,甚至能使用修罗族秘法,但是她不可能杀得死君无渡。
她和他之前相距了百年的差距。
她只是希望这拼死的一剑能让君无渡分神,从而躲过那让人魔胆寒的问仙七弑。
她不能死,她也不想死,她还有很多事要去做……
然后,南枝手中的剑直直地刺入了君无渡的胸口。
那一瞬,她甚至听到了皮肉被刺穿,骨头被削断的轻微声响。
她极慢地眨了眨眼,像是不能理解似的看向君无渡。
君无渡却只是对她笑了笑,像是如释重负,又像是眷恋不舍。
然后就在南枝要下意识地抽出手中的剑时,君无渡却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,生生让剑将他穿体而过,然后他强势地将南枝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。
那样重那样的用力,像是那穿透他心脏的剑一点也不痛。
他俯在她的耳畔,轻声说道“南枝,去做你想做的事,这一次不要再伤害自己了……”
“君无渡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抖了抖。
南枝只看到了漫天的金光从君无渡的身体飞出。
像是仙人临世,所有的人都被禁锢在了原地。
然后那金光带着两人飞到了半空。
下一瞬,人与魔全都被分开,重重地落回了自己的地方。
鸿轩上人目眦欲裂“玉宵……你在做什么?”
冲虚、灵虚道人以及惊鸿仙子一个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所有的人魔都看着半空中的两人,天地都安静了下来。
南枝在万丈金光中,看向君无渡,冰为肌,玉为骨,剑眉凤目,高鼻薄唇……
明明是那么熟悉的面容,可是她却好似突然看不懂了。
因为她竟然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浓稠的……深情。
那样直白又滚烫,毫不遮掩的浓烈。
就好像山巅的梅花,在刹那间盛放开来。
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笑了笑,不再是抿唇的克制,而是眉眼都染上了笑意。
美得能让万物失去颜色的笑。
“南枝”他抬起带血的手,亲昵地将她耳畔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“你曾用一生救赎我,我把这一生还给你。”
他笑着,唇边流出了鲜血,可是整个人却像雾一样慢慢的慢慢的变淡。
“下次再遇便是初见,我希望是在冬天,是在锦叶晚绿盛开的时候。”
他的手停在了她的唇瓣“我折一枝梅给你,把干干净净的自己带到你面前……”
他的笑凝滞在南枝的眼前,然后下一瞬,南枝手中一空。
看着君无渡被金光撕裂,天玄宗众人惊惧地大喊“玉宵……”
“玉宵长老……”
接着整个天地都变成了刺眼的金色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眼。
而南枝在刹那间被盛烈却温暖的金光包裹,与此同时,天地狠狠一颤。
众人只感觉到了一股无匹的气势轰然爆发开来,然后便是让人失聪的寂静,然后便是一阵金灿灿的法阵笼罩天地,将人与魔分了开来。
而南枝则漂浮在法阵中间的空白之处。
刺眼的金光缓缓散去时,南枝感觉到了心口一热。
她缓缓低头,看到了一枚金丹融入了她的身体里。
那个被称为正道魁首,战力第一人的君无渡死了,尸骨无存,魂飞魄散。
他阻止了这场必将以惨烈收场的战斗,将他的一身修为留给了南枝,以血肉神魂为代价更改了五方屠魔阵,将人魔分割开来,却留下了一片人魔都可以进入的一方自由的小世界。
南枝眨了眨眼,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,那是君无渡的血。
她抬手擦了擦,可是怎么就是擦不掉呢?
然后,她感觉到了一股澎湃的灵力在她的身体里开始游走。
修罗之体,是世界最强悍的肉身,它重铸了南枝的血肉经脉,君无渡的修为进入她的身体时,她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。
而最奇怪的是,无数灵气和魔气竟然在她体内融合,形成了更为强悍的气。
若是有远古之神看到,便会知道那是上古时期的混沌之气。
那混沌之气扩充着她的经脉,又修补着。
接着无数人震惊地看到,南枝一头青丝飞扬,修为一层层暴涨。
天空甚至开始突然互相九天劫雷。
无数雷电嘶吼着落在了南枝的身上。
而她站在雷电之中,毫发无损。
当天地终于安静下来时,漂浮在空中的南枝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一眼宛如神明降世,好似天道威压。
而也就在这一瞬,魔域里那株南枝曾经种下的小树,开始疯了似的暴涨。
它以顷刻之间冲破了魔域,冲破了云层,宛如利剑直插云霄。
五色神山之上,所有神和仙不可思议地看向远方,看着那郁郁葱葱的神树。
“扶桑……扶桑树,扶桑一族竟然还有血脉留存于世?”
南枝站在半空中,衣袂飘飞,遥遥地看了一眼东方。
然后回眸,看向不远处的修真者们。
那些人面上几乎都是一脸的害怕和对未知的恐惧。
“鸿轩上人,带着修士们离开吧。”她眼睫轻垂“人魔从此停战千年,谁也不许宣战。”
话音一落,天地震颤,像是天道箴言降世。
没有人反抗,没有人想着挣扎。
就这样,数千年的人魔大战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鸿轩上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修士,他站在地上,将宋承平的记忆扔给了南枝。
然后,转身,一言不发的离去。
南枝带着所有的魔族回到了不夜天。
她抚摸着郁郁葱葱的树干,好半晌又低头看了一眼还残留着鲜血的手掌,她看了许久,最后缓缓地将神识探入了灵气中。
盛元二百二十二年,冬天。
魔族祸乱君安城。
潜龙宫宫主君康成带着修士除魔,夫人却失手被魔族抓住。
为救自己怀孕的夫人,君康成踏出了守护凡人的结界,结界碎裂,导致数百凡人被魔族屠杀。
最后,君康成拼死赶走了魔族。
可是为一己之私陷苍生为难,君康成被天下人唾骂被所有修士鄙夷,一月之间宫中的弟子走的走跑的跑,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人。
第二月,他的夫人早产生下了男婴,取名,君无渡。
君康成在君无渡长到三岁时自杀而死,同月妻子上吊自杀。
一月之间,三岁的君无渡没了双亲。
君家的亲戚觊觎潜龙宫宫中财宝,以照看君无渡为名入主潜龙宫。
而那便是君无渡噩梦的开始。
起初那些亲戚还会遮掩几许,给君无渡准备一些吃食。
可是慢慢的便无人再在意。
他饿哭的时候,下人嫌吵,便将他捆起来扔进柴房里,嘴里甚至塞了石块防止他吵闹。
过了两天,等下人发现时,三岁的小孩已经饿晕了过去。
可是虽然捡回了一条命,可是大伯家的两个半大孩子却成天对君无渡拳打脚踢。
“你爹就是个自私的畜生,生下了你这个小畜生。”
“你娘就是个贱货,害的那么多百姓为她而死,你怎么不去死。”
君无渡气得小小的身子颤唞不止,拿着父亲送给他的木剑朝两人挥去。
明明未曾学剑,可三岁的小孩却爆发了剑意。
甚至刺伤了大伯家的小孩。
大伯震怒,将三岁的君无渡吊在树上,足足吊了三天三夜。
那一年的雪格外大,寒风凛冽中,小小的孩童冷得浑身颤唞。
他冻极了生起了高热,被饿得皮包骨的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娘亲,父亲。
无论被如何欺辱都没有哭过的小孩,陷落的眼眶掉下泪来,干裂的唇瓣一直叫着‘娘亲,父亲……’
可是他的娘亲父亲已经死了,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护他了。
三天后,他被放了下来。
像是为了折断他的骨头,大伯家的小孩将他脖子上拴着铁链,当狗一样养着。
心情好了便扔点吃的给他,心情不好时便连一口水都喝不上。
他们狠狠地踩着他的脸,让他磕头认错便给他吃的。
三岁的孩童却倔强得从未开口求饶。
更是在大伯的次子靠近时,爆发灵气,将他重重地甩了出去。
然后,他逃了出去。
不过三岁的小孩子而已,又能逃到哪里去呢?
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山,找到了父亲曾经带他去的一户人家里。
然后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救时,睁开眼却又回到了潜龙宫里。
这一次,他的大伯将他抽打得只剩下一口气。
三岁的小孩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,身体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。
可他只是抱着头,疼得将唇瓣都咬穿了洞,却愣是没有求饶没有留一滴眼泪。
而这一切,都落入了本是来祭拜君康成的宋承平眼里。
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妖族的女子,可是后来她的身份被发现,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修真者逼他亲手杀他最爱的女子。
若是不杀她,他就会死。
第二天,他抱着那女子的尸体整整坐了一夜。
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,他开始计划报复这个肮脏龌龊的修真界。
而君无渡天资纵绝,只要调教好了便是最好的杀人武器。
于是,他找人将君无渡救了出去。
说是救出去,不过是将君无渡关进了潜龙宫最深的地牢里。
那里暗无天日,唯一的声音只有滴水声。
一滴
一滴
又一滴。
像是滴在心口之上,犹如钝刀割肉。
直到小小的孩童被关了几个月之后,
宋承平戴着面具开始白日里教君无渡修炼。
为了试验手下新研究的快速精进修为的法子,他让人将蛊虫放进君无渡的经脉。
蛊虫在经脉中游走时,那疼痛是凿骨吸髓的,小小的孩子疼得受不了的时候,只能用头去撞石壁,头破血流,然后昏死过去。
然后又会被一阵奇怪的笛声唤醒,那蛊虫又会慢慢地钻出他的体内。
有时候宋承平走了,十天半个月会想起君无渡,那蛊虫便会一直待在他的经脉里乱窜。
疼痛日复一日没有尽头。
就这样君无渡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地待到了八岁。
那一夜地牢的石门被打开,他在骨笛中失去了神智。
他被驱使差点杀了已经是筑基大圆满的大伯,也就是这时被路过的清虚道人发现,带走。
清虚道人发现了他的不对,将他的那段记忆封印,带在了身边修行……
后来即便那些黑暗的记忆随着君无渡的修为增加而恢复了不少。
可是,他从淤泥中生长,依然成为了少年天才、战力第一人,无数次站在苍生面前,白衣飒沓,不顾生死。
暗香罗浮,玉宵仙尊。
可惜世间再没那一身白衣的君无渡。
南枝回过神来,抬手擦了擦,看着手中的一抹微凉她怔忡了片刻,最后回过神来后,她漠然地一掌捏碎了记忆,转身大步离去。
——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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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无渡看着她,缓缓地重复道:“只要你跟我回去,我会放你走。”
明明疼得心脏都皱缩在了一起,每一口呼吸都好似要竭尽全力,袖中的双手都紧攥着,手背青筋暴突,可那张惊世的容颜竟试图露出微笑。
像是在努力想要安抚她。
南枝此时的意识残缺感觉迟钝,她定定地看着君无渡好似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上来,隔了好一会她像是不肯相信似的又重复问道:“你当真会放我走?”
神魂进入九幽,记忆凌乱不全,唯记得记忆深刻之事。
而南枝记忆最深刻之事便是离开他。
为此她甘愿留在九幽,哪怕神魂会消散永世不得轮回。
可她也只想着要离开他。
他曾经以为只要她日夜和他在一起,日升月落年年岁岁她总会一点点喜欢上他的。
就像是有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了君无渡的心里,他却只能强行按捺下去,若无其事地问道:“回去以后,你有想做的事吗?”
可是现在……她已经将他丢弃。
他宁愿承受她不爱他,也承受不起她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。
南枝愣了愣,似乎是在回忆摘星阁是什么地方,末了才摇头“他们只是将我关起来,说要送给什么七殿。”
宋朝颜对着这些人款款拜了拜,“相信各位都接到了五色神山降临的神谕,而我代表天宫,召集各位宗主掌门的目的是杀掉修罗圣子。”她环视着众人“此战若赢,各位的宗门自当蒙受天宫浩恩。”
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,让君无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,他唯一能做的只能略显仓皇地点了点头。
君无渡突然偏头问道“你在摘星阁时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“那些人可真笨,居然以为一扇门能困住我。”神魂保留了生前的习性,她脸上颇有得色,结果偏头看到君无渡时,脸色的鲜活神情又缓缓褪下,就像是褪了色的花儿变成淡淡的黑白。
“君无渡,我相信你最后一次。”
这几乎是除开君无渡以外修真界里最强悍的实力。
她甚至为了他曾拼过命。
不过待到一切结束,再美好的风景都只是镜花水月而已。
两人并肩走过怨崖,走过枉死道,这里一片混沌的雾气,安静又阴森恐怖。
‘他们都说师尊是修真界战力第一的仙君,以后我也会成为师尊这样的,不,我还要比师尊更厉害,以后我也可以保护师尊了……’
“修炼,变强,我要保护我在乎的人。”
但是当听说那魔族圣子和周雁回长相一般无二,明知会死却还是公然去天玄宗抢婚,而南枝心甘情愿赴死都要保护住那魔族圣子时,她算是明了那南枝为何会成为魔族的圣侧妃。
一听这话,好几位宗主点了点头。
但是也有清醒之人,而逍遥宫宫主便是其中之一“人魔大战触发在即,为何不等其他修士一起攻打魔族?”
看着她苍白得到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满是坚毅,君无渡失神了一瞬,他想起了她曾说过的话。
若是以前她并没有很了解魔族圣子和南枝的关系。
从九幽回到人间,很快,回到天玄宗更快,因为来的路上君无渡耗费了不少灵力留下了小型的传送阵。
当万古门,神隐宗,瑶池宫,太一宗,狂刀门,青炎门……除开天玄宗以外的上五宗和下七门宗主皆到场。
可是现在……他害怕了。
宋朝颜却只是轻轻地扫了一眼“即便举修真界之力也不一定会杀死修罗圣子”她轻笑了一声“但是若我们能提前截杀他,对修真界亦或者是自己的门派不是最好吗?”
这一刻好似所有的执念都消散了,他对着南枝缓缓地微笑,眼中似带着泪,细看却好似错觉,他一字一字地说道:“我会放你走。”
君安皱了皱眉看向她“所以你有把握?”
要完成大业南枝是其中关键,可惜南枝有君无渡时刻守护在身侧,她没有办法将人带走。
哪怕再长的时间都没有关系,他有无尽的岁月可以陪她,每天喜欢他一点,或许每年喜欢他一点也是可以的。
一时间不少人面露狂喜。
宋朝颜缓缓地取下白色帷帽,看着她额间带着仙灵之力的法印,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宗主们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讶之色。
南枝一个小小的凡人修士,却让人间至强和修罗圣子爱得死心踏地。
离开时,君无渡习惯性的如往常那般去牵她的手,可是伸到半空中时却僵了僵,下一息他默默地收了回来,垂在身边。
他害怕南枝会和苏好好一样,这一次她只是服下毒药,他能救下她,可下一次呢?
他曾经也是她想要保护的人。
仙灵之力的法印代表了上界之人,结合前些天收到的神谕,宋朝颜神女身份自然不再有任何人怀疑。
她神情淡淡地看向所有人。
还真是……让人有些嫉妒。
“好。”
“即便他是魔也有软肋,而这软肋已经在我的手中,各位现下只需要随我去等待修罗圣子即可。”顿了顿“当然,祸福难料,若是各位宗主掌门有不想冒险着大可以现在就走。”
就在君无渡带着南枝的神魂朝天玄宗赶去,当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宗门排出的长老统统赶往天玄宗共商大计时,而他们各自的宗主却已经赶到了南方的十万大山中。
这些平日里坐镇宗门的大能们都迎风而立相互说这话,直到看见一个带着帷帽穿着宫装的纤细身影从密林中走了出来,所有的声音皆是一静。
但是南枝有弱点呀。
而她的弱点也是修罗圣子的弱点。
前些时日南枝为救他而甘愿赴死,如此重情义的修罗圣子,自然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枝的母亲死在他的面前吧。
宋朝颜想,即便她会尽量保住南枝的母亲,可是南枝知道这一切后会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吧?
可是,能怎么办呢?
她有她的事情必须完成,在大是大非面前南枝一个人的仇恨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。
而面前的宗主掌门们短暂的沉默后,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去。
天宫浩恩,千难难遇万载难求,即便身世却能庇佑宗门,那也是死得其所。
魔域
周雁回对着带信回来的魔兵挥了挥手。
五方魔座齐齐地看向他。
“魔尊,那些狡猾的修真者一定为你设下了天罗地网。”北方魔座脸上皆是愤怒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雁回点了点头。
“你上次擅入人间伤都还没痊愈……”看着周雁回的表情,北方魔座不可置信地说道“所以,你还是要去?”
他的视线扫向在场所有人,然后缓缓地说道:“魔族以后就拜托各位了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他来到了碧落宫,提着水壶为那长出第三片叶子的小树浇了浇水,拔掉周围新长的几根杂草后,他佛了佛衣服上的褶皱站起了身。
然后他慢慢地走出碧落宫,最后看了一眼不夜天,转身消失在了冰天雪地中。
万枯平原位于西南方最深处,与南方魔域交界。
地如其名,大片的植被因为与魔域接壤而枯死得只剩干枝,眺目望去几乎见不到苍翠。
而另一半的人间却是郁郁葱葱,丰水沃土。
当周雁回到达万枯平原时,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,双手双脚被缚。
她头上戴着银飘头排穿着深蓝色的百褶裙,面容稍显年轻,隐隐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南枝的影子。
周雁回开口唤道:“阿姆。”
南沽尔看向陌生的青年“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痛苦从脸上一闪而逝,转而他对她笑了笑“我是南枝最好的朋友。”
一提到南枝,南沽尔神情顿时变得紧张“南枝呢,她有没有事?”
“你放心,她没事的,她有人保护。”
他低下头“阿姆,对不起,因为我让你受苦了。”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南沽尔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些人想做什么。
莫名其妙地就被绑来了这里,无论她说什么那些人都不回答。
周雁回正要回答时,却看见宋朝颜缓缓从大石中走出来。
“圣子,交出九重天华,我便放了南枝的母亲。”她看向她“毕竟若是她死了,南枝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“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被你威胁?”周雁回冷冷地看向她。
而话音一落,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。
可是宋朝颜却一动也不动,因为就在他不见的一刹那,无数灵气凝聚的剑铺天盖地地对准了南沽尔。
周雁回的身影生生僵在了原地,一动也不敢再动。
“即便你能杀了我,可是能在顷刻间将在场所有的宗主门主们杀光?”宋朝颜脸颊带笑“若是不能,那么只要有一箭射中了她。”指了指南沽尔,“她就会死。”
周雁回死死握着手中的剑。
然后宋朝颜再次挥了挥手,那漫天的灵箭突地朝南沽尔身上飞去。
四面八方无一遗落。
直到周雁回将手中的书扔到了宋朝颜的脚边。
看着九重天华四个大字,那所有的灵箭再次凝固在半空中。
宋朝颜笑着将书拿了起来,却在下一瞬脸色一变“你敢耍我?”
而周雁回已经出现在了南沽尔的面前。
就在他刚碰到南沽尔时,脚下突然冒出一阵阵法金光。
无数铁链从土里钻出,同万千箭雨一起袭向周雁回。
南沽尔只是一个诱饵,她的脚下才是真正的陷阱。
手中魔雾尽出,他始终挡在南沽尔的前面“阿姆,你莫要怕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我绝不会让他们伤你一根毫发。”
“即便是……我死!”
当君无渡带着南枝的神魂赶回天玄宗,看着南枝缓缓睁开眼。
君无渡收到了瑶池宫宫主发来的传音。
“西南,万枯平原,宋朝颜以南枝母亲为饵,带领各门各派宗主埋伏魔族圣子,速来。”
这一瞬,君无渡只觉一盆冷水兜头罩下,一股寒意直冲心底,他四肢冰凉地看向南枝。
一双浓墨般的眸子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。
一向镇静理智的玉宵仙尊根本不敢去想,若是南枝的母亲死了,她会做出什么事。
她会和苏好好一样……
不不不,他决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。
见他面色难看,惊鸿仙子问道:“玉宵,你怎么了?”
南枝也下意识地看向他。
君无渡沉默了许久,又或者只是一瞬间,他死死攥着拳看向南枝“你母亲有危险。”
他可以隐瞒她的。
他可以去解决一切。
可若是……她母亲已死,南枝若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,她会多痛苦她会……多难受?
南枝几乎是手脚发软地被君无渡抱着踏进了传送阵。
天玄宗为了能守护五方屠魔阵,在五方都留有传送阵。
只是这传送阵轻易不会开启,毕竟如此远的距离会花费大量的上品灵石。
几乎只用了一点时间便跨越了大半个五合,两人出现在了南方。
君无渡带着南枝将灵力催到了极致,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终于赶到了万枯平原。
到处的碎石到处的撕裂深坑到处是鲜血……亦或者是浑身带血的修士,还有杀红眼拿着法宝要围攻上去……
在视线的尽头,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人背对她站着,背上撕裂着一个深深的伤口。
黑玉发扣高高束着头发,黑色的大氅破烂不堪,脚下是被殷红的鲜血染红的大地,逶迤地蔓延了很远很远。
那些人见到了君无渡,一个个互看一眼,面色惊疑不定,却都下意识地拉着受伤的同伴转身就走。
当南枝从不妄剑走下去时,踉跄地差点跪倒在地,她没有看见君无渡伸出的手,而是强撑着朝前走,一步,一步……她望着那始终未曾回头的高大背影,唇瓣嗫嚅着颤唞着像是想要说什么,却全都哽在喉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直到,她终于走到了他的背后。
她死死咬着唇,颤唞着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头。
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她只是轻轻的碰触,高大的身影便倒下一边。
她仓惶地伸手接住,然后她看到了那交错在他周身的剑伤枪伤,看到了安然无恙昏睡的阿姆那一瞬,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而出……
撕心裂肺的痛让她浑身颤唞着,喉头宛如刀割“周小一……”
“南……枝”那鲜血打湿的睫毛抖了抖,一双眼艰难地睁了开来。
“我在,我在。”她慌忙抓住他的手,却在这一瞬间,心口冷到了谷底。
他看着她,眼里趟出血泪“我变成了你……你最讨厌的样子……可是,你……你相信我,这个世界……最不想伤害你的人是我……”他紧紧攥着她的手,一双灰败的眼里全是乞求“你能不能……原谅我……”
南枝双眼通红,“你保护了阿姆。周小一,我原谅你了,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。”
“不……”他苦笑着,眼角淌下更多的血泪“……我欠你的,我一辈子都欠你的……咳咳,南枝……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“好。”她只能紧紧地捂住他的手,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而下。
“我死后,让魔族……能……能活下去。”
他将手中的象征魔尊的万魔令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好。”她接过攥在手心。
“对不起……还有……”他吃力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替她擦掉泪水,可是最终带血的手却僵在空中。
他看着她唇瓣翕合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南枝满面泪水,正要俯身去听时,手中一轻,眼前突然爆发出一阵血光,遮天蔽日地将她围在了中间。
有还未逃走的宋朝颜察觉到不对,转头一看,瞳孔狠狠一缩。
“修罗血祭,这修罗圣子竟将修罗之体献祭给了南枝……快,打断她。”她语气越来越急促“若是献祭成功,南枝将会是下一个祸害苍生的修罗……”
那些本欲离开的修士,一听到这话,咬着牙掉转头,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宝朝南枝扑去。
然而身子将将出现在半空中时,却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杀意。
这些人身形一僵,惊恐地朝一旁看去。
直接君无渡衣袂飘飞,朝他们一步步走来。
青炎门门主吐出一口鲜血,厉声说道:“玉宵仙尊,那南枝如今已是魔物,需得尽快杀之……”
狂刀门门主怒目圆瞪“君无渡,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新的魔物诞生,祸害苍生吗?”
三千白发飞扬,君无渡盯着这些人,脸上全是冷漠的嘲讽“你们这些人自诩名门正派,却将一介凡人当做筹码,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守护苍生?”
“满口仁义道德,除了乘人之危,除了欺凌弱小,你们这些人为这苍生还做过什么?”
“简直胡说八道,分明是你一叶障目,被情爱冲昏头脑。”宋朝颜强忍着气血翻涌大声说道“五色神山都降下神谕,要灭了修罗圣子,难道你想逆天而行?”
话音刚落,君无渡已经入无人之境地出现在了宋朝颜的面前。
这一瞬,宋朝颜感到了滔天的杀意,她强制镇定地朝后退去“君无渡,你不能杀我。”
“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使命,而你也有你要做的事。”
宋朝颜看着君无渡召出了不妄剑,她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“修罗族必须灭,若你还是耽于儿女情长,你会魂飞魄散……”
当不妄剑朝她飞来时,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,举剑就挡。
可是不过几个回合,眨眼之间,那不妄剑就贯穿了她的胸口。
君无渡冷漠地拔出剑。
看着自己胸口喷出的鲜血,宋朝颜突地冲他笑了笑“君无渡……你和南枝……上一世没有在一起,这一世也不会有好结果的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她大笑着,踉跄后退,最后纤细的身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,扬起了大片灰尘。
就在君无渡转身的一刹那,南枝身体高高地飞到了空中。
她浑身都包裹在血红中,下一息,她扬天长啸一声,青丝飞扬中,一阵凶猛强悍的魔气轰然一声荡然开去。
天地一静,一股凌厉的杀气猛然荡开。
在场的修真者除了君无渡意外,皆连连后退,甚至有重伤在身的修真者气血被震得急速翻涌,生生地吐出了鲜血。
都明白此时已经杀不了南枝了,这些人狼狈地开始后退。
这时,南枝缓缓地睁开眼,一双杏眼已不复曾经的天真纯澈。
她看着那些逃窜的修真者,神情一凛,手中的赤血剑在空中化作无数虚影朝那些人激射而去。
然而,这一击却最终被君无渡持剑拦下。
“南枝”他望着她,轻声说道:“宋朝颜已死,其余人罪不至死。”
他甚至不敢太大声,像是唯恐激怒了她。
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清楚,那个魔物在南枝心里的地位。
那是他比不了的……
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,疼得喉咙都收紧了,疼得牙关打颤,他却只有紧抿着唇,下颌凌厉得像是一条线。
南枝冷冷地瞥了一眼宋朝颜的尸体,转过身,默默地抱起阿姆,朝前走去。
君无渡提步跟了上去。
然而,刚走一步,他的脚边猛猛地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他看着裂开的漆黑土地,缓缓地缓缓地抬眸朝南枝看去。
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,否则,我会杀了你。”
她冷冷地扔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朝魔域走去。
君无渡眸光颤动,当真没有再动。
他站在陡峭的寒风中,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,想起的却是她和他的初见。
他看着南枝梳着长长的辫子,赤着脚踩着水草快速地跑到他跟前,亮晶晶的双眼瞪得圆溜溜的,“仙人,你是仙人吗?”
他看见南枝仰着脑袋,一双乌黑的眸子带着奇异的兴奋“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仙人,成为话本子里的大英雄!”
然后他又看见南枝坐在月下,双颊泛红说着“我最喜欢的便是师尊……我以后一定好和他成为道侣……”
他双手发抖猛地盖住了眼。
陌路殊途。
他和她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?
南枝回到不夜天时,阿姆已经醒了过来。
母女两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。
最后南枝将南沽尔安置在了碧落宫,等她来到大殿时,五大魔座早已等候多时。
她站在大殿之上,拿出了万魔令。
“圣子已死,往后我将掌管魔域,诸位可有异议?”
五方魔座相互看了一眼,皆俯身一拜“恭迎魔尊归位。”
果然如此,见状南枝无声的笑了笑。
周小一你这王八蛋,别让我再遇见你,否则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
五方魔座将如今的情况统统跟南枝说了一遍。
当听到天宫五色神山降下神谕剿灭魔族时,她又在心里骂了一遍周小一。
骂归骂,不能拿修炼开玩笑。
人魔大战一触即发,如今她拥有了强悍的修罗之体,实力虽然提升到了化神大圆满,但是对于这幅身体却可以承受更多。
吩咐五大魔座尽可能地训练魔兵。
她从来不想攻打修真界,可是修真界却不会放过魔族。
这一战只求让更多的魔民们能活下去而已。
她想也没想地让人大肆搜刮了不少的高阶引雷符,一个劲地朝自己身上仍去。
却如同石沉大海,最后她让五方魔座画上了引雷阵。
那些逃出的修士将万枯平原发生的事情统统禀告给了鸿轩上人。
鸿轩上人大发雷霆,将君无渡关进了寒水牢面壁思过。
临走前,他只说了一句话“为了一个逆徒,是非不分竟弃天下苍生于不顾,君无渡,你真的让我失望至极。”
扔下这句话鸿轩上人便走了。
那南枝如今修为还不高,又刚登上魔尊的位置,深知这是拔除魔族的最好机会。
集结了无数修士朝万枯平原行去。
在修士们出行前一夜,惊鸿仙子来到了寒水牢“玉宵。”
君无渡缓缓睁开眼。
惊鸿仙子看着他,脸上闪过复杂“修士们明日就出发进攻魔界了,你现下如何打算?”
“这一次,我会保护她。”
“你要抛弃苍生大道?”惊鸿仙子面露震惊“玉宵你清醒一点,这只是儿女情长的一己之私!”
“师姐”君无渡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心,“我不爱这苍生,但是我救了他们许多次。”
惊鸿仙子瞬间哑然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爱南枝,却一次次地为了苍生抛下她,从来没有坚定不移地挡在她的前面。”
“因为我很强,所以我应该守护苍生,放下儿女私情,我不该颓唐,不能任性,不能放纵……”浓睫低垂,他的声音遥远而寂冷“世人敬畏我仰仗我,又惧怕疏远我,却只有南枝想让我活得快活一点,活得……像个人一样。”
“我这一生为了苍生做过太多,这此我只是……想左右我自己的命运。”
看着坐在黑暗中的男人,像是一座孤绝又沉默的山峰。
他沉默地承受了世间的恶意,却那么多年以琼浆回报。
惊鸿仙子抿了抿唇,许久后格外艰难地问道:“那你这次要为了她与天下人为敌吗?”
“玉宵,苍生是无辜的!”
屠魔大阵能阻魔,亦能阻人。
但是万枯平原却被撕裂了一个大大的魔族能自由出入的缺口。
铺天盖地的修士齐聚万枯平原,拔剑霍霍。
而对面,南枝披着黑色的大氅,站在万魔之前。
一场大战,一触即发。
鸿轩上人看着南枝满眼的厌恶,“南枝你这个逆徒,叛出修真界与魔族苟且,如今竟然还倒戈相向,早知今日我当初就应该一掌拍死你,也省得你祸乱苍生。”
南枝扫向对面,缓缓地看向鸿轩上人:“你们有你们的道,为了维护你们口中的道,就站在制高点上指责别人为了活下去是错,他们是蝼蚁就不应该存在就应该死,可是你们又去了解过这些蝼蚁这些邪恶为什么会存在?魔族是天生的魔,可是修真界就没有天生的恶吗?”
南枝冷笑一声,“你们觉得妖是恶所以赶尽杀绝,你们觉得所有魔是恶所以要屠戮殆尽,那你们为何不劈了这黑夜让阳光普照大地,让这世间再无黑夜?
“胡搅蛮缠,你分明就是想与大道为敌,让三界不宁。”
“不要给我说天下大道”南枝倏地眯了眯眼“那是你们的大道与我何干?我如今只是想让那些无辜的魔民们活下去,分明是你们咄咄相逼。”
“休要逞口舌之快,今日你这女魔头必须死。”狂刀门门主拔出大刀“给我冲,灭掉魔族,还天下苍生一个安宁。”
“诸天神佛庇佑我等,杀光魔族,冲啊……”
无数修士祭出自己的法器,如潮水般朝魔族涌去。
这一战将会死伤无数,这一战将会血流成河。
魔气铺天盖地,又被无数法宝的金光撕裂。
有倒下去的修士,也有被砍断四肢的魔军。
一时间地动山摇,天地都被血液染红。
鸿轩上人的剑对上南枝时,才惊觉南枝的修为竟已如破到了练虚初期,而且仗着有修罗之躯,竟能和他这个练虚大圆满打成平手。
他当即白眉一条,掐指念决就要使出万剑归宗之时,他的手突然被握住。
回头,就看见了君无渡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鸿轩上人心中一喜“玉宵你终于来了。”
君无渡点了点头“师兄,我来对付她,你去帮助其他人。”
看着突然出现的君无渡,南枝二话没说举剑刺去。
可是她的剑法皆出自于君无渡,有时候只是一个抬手君无渡便知道她接下来的招式。
而且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身体里灵气竟然和魔气慢慢的融合,变成了一种她都没有见过的气。
她明明没有入魔,却能使出万魔祸天。
看见那灵气和黑色的魔气纠缠这扑向自己时,君无渡微微怔了怔,不过转瞬间就反应过来,不妄剑金光暴涨将那些万魔抵挡在外。
“南枝,你打不过我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南枝冷笑一声,飞身一剑刺去。
君无渡侧身躲过,“人魔自古不两立,你选择站在魔族,便是与天宫为敌。”
“这条路远比你想象的更为艰辛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不妄剑和赤血剑在空中狠狠一撞。
“可惜,今日你必死。”君无渡冷笑了一声“你一死,我将踏平魔域,从此天下再无一个魔族。”
身形交错而过时,南枝看到了君无渡脸上冷漠又嘲弄的神情。
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胜券在握的轻蔑。
犹如看着蝼蚁。
这一瞬,南枝心头无名火蹭地一下直逼喉头。
那些失去自由那些任由他拿捏的日子全都化作了漫天的怒火。
“君无渡,你怎么不去死?”
一阵灰色的气体猛地从南枝身体爆发而出,刹那间身形猛地变化出无数个分·身,手中皆凝聚的圣火焚空封锁了君无渡所有的退路。
“就凭你,杀不死我的。”
话音一落,手中的不妄剑一声龙吟,猛地蹿起,在半空中暴涨数匹。
问仙七弑已然出手。
轰隆一声,势如破竹地朝南枝身上砸去。
这一刻,南枝什么都顾不得了,将身体里的圣火焚空催生到了极致,手中的赤血剑化作了出弦的利剑不管不顾地朝君无渡胸口刺去。
即便她继承了修罗之体,即便她如今修为暴涨,甚至能使用修罗族秘法,但是她不可能杀得死君无渡。
她和他之前相距了百年的差距。
她只是希望这拼死的一剑能让君无渡分神,从而躲过那让人魔胆寒的问仙七弑。
她不能死,她也不想死,她还有很多事要去做……
然后,南枝手中的剑直直地刺入了君无渡的胸口。
那一瞬,她甚至听到了皮肉被刺穿,骨头被削断的轻微声响。
她极慢地眨了眨眼,像是不能理解似的看向君无渡。
君无渡却只是对她笑了笑,像是如释重负,又像是眷恋不舍。
然后就在南枝要下意识地抽出手中的剑时,君无渡却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,生生让剑将他穿体而过,然后他强势地将南枝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。
那样重那样的用力,像是那穿透他心脏的剑一点也不痛。
他俯在她的耳畔,轻声说道“南枝,去做你想做的事,这一次不要再伤害自己了……”
“君无渡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抖了抖。
南枝只看到了漫天的金光从君无渡的身体飞出。
像是仙人临世,所有的人都被禁锢在了原地。
然后那金光带着两人飞到了半空。
下一瞬,人与魔全都被分开,重重地落回了自己的地方。
鸿轩上人目眦欲裂“玉宵……你在做什么?”
冲虚、灵虚道人以及惊鸿仙子一个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所有的人魔都看着半空中的两人,天地都安静了下来。
南枝在万丈金光中,看向君无渡,冰为肌,玉为骨,剑眉凤目,高鼻薄唇……
明明是那么熟悉的面容,可是她却好似突然看不懂了。
因为她竟然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浓稠的……深情。
那样直白又滚烫,毫不遮掩的浓烈。
就好像山巅的梅花,在刹那间盛放开来。
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笑了笑,不再是抿唇的克制,而是眉眼都染上了笑意。
美得能让万物失去颜色的笑。
“南枝”他抬起带血的手,亲昵地将她耳畔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“你曾用一生救赎我,我把这一生还给你。”
他笑着,唇边流出了鲜血,可是整个人却像雾一样慢慢的慢慢的变淡。
“下次再遇便是初见,我希望是在冬天,是在锦叶晚绿盛开的时候。”
他的手停在了她的唇瓣“我折一枝梅给你,把干干净净的自己带到你面前……”
他的笑凝滞在南枝的眼前,然后下一瞬,南枝手中一空。
看着君无渡被金光撕裂,天玄宗众人惊惧地大喊“玉宵……”
“玉宵长老……”
接着整个天地都变成了刺眼的金色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眼。
而南枝在刹那间被盛烈却温暖的金光包裹,与此同时,天地狠狠一颤。
众人只感觉到了一股无匹的气势轰然爆发开来,然后便是让人失聪的寂静,然后便是一阵金灿灿的法阵笼罩天地,将人与魔分了开来。
而南枝则漂浮在法阵中间的空白之处。
刺眼的金光缓缓散去时,南枝感觉到了心口一热。
她缓缓低头,看到了一枚金丹融入了她的身体里。
那个被称为正道魁首,战力第一人的君无渡死了,尸骨无存,魂飞魄散。
他阻止了这场必将以惨烈收场的战斗,将他的一身修为留给了南枝,以血肉神魂为代价更改了五方屠魔阵,将人魔分割开来,却留下了一片人魔都可以进入的一方自由的小世界。
南枝眨了眨眼,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,那是君无渡的血。
她抬手擦了擦,可是怎么就是擦不掉呢?
然后,她感觉到了一股澎湃的灵力在她的身体里开始游走。
修罗之体,是世界最强悍的肉身,它重铸了南枝的血肉经脉,君无渡的修为进入她的身体时,她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。
而最奇怪的是,无数灵气和魔气竟然在她体内融合,形成了更为强悍的气。
若是有远古之神看到,便会知道那是上古时期的混沌之气。
那混沌之气扩充着她的经脉,又修补着。
接着无数人震惊地看到,南枝一头青丝飞扬,修为一层层暴涨。
天空甚至开始突然互相九天劫雷。
无数雷电嘶吼着落在了南枝的身上。
而她站在雷电之中,毫发无损。
当天地终于安静下来时,漂浮在空中的南枝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一眼宛如神明降世,好似天道威压。
而也就在这一瞬,魔域里那株南枝曾经种下的小树,开始疯了似的暴涨。
它以顷刻之间冲破了魔域,冲破了云层,宛如利剑直插云霄。
五色神山之上,所有神和仙不可思议地看向远方,看着那郁郁葱葱的神树。
“扶桑……扶桑树,扶桑一族竟然还有血脉留存于世?”
南枝站在半空中,衣袂飘飞,遥遥地看了一眼东方。
然后回眸,看向不远处的修真者们。
那些人面上几乎都是一脸的害怕和对未知的恐惧。
“鸿轩上人,带着修士们离开吧。”她眼睫轻垂“人魔从此停战千年,谁也不许宣战。”
话音一落,天地震颤,像是天道箴言降世。
没有人反抗,没有人想着挣扎。
就这样,数千年的人魔大战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鸿轩上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修士,他站在地上,将宋承平的记忆扔给了南枝。
然后,转身,一言不发的离去。
南枝带着所有的魔族回到了不夜天。
她抚摸着郁郁葱葱的树干,好半晌又低头看了一眼还残留着鲜血的手掌,她看了许久,最后缓缓地将神识探入了灵气中。
盛元二百二十二年,冬天。
魔族祸乱君安城。
潜龙宫宫主君康成带着修士除魔,夫人却失手被魔族抓住。
为救自己怀孕的夫人,君康成踏出了守护凡人的结界,结界碎裂,导致数百凡人被魔族屠杀。
最后,君康成拼死赶走了魔族。
可是为一己之私陷苍生为难,君康成被天下人唾骂被所有修士鄙夷,一月之间宫中的弟子走的走跑的跑,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人。
第二月,他的夫人早产生下了男婴,取名,君无渡。
君康成在君无渡长到三岁时自杀而死,同月妻子上吊自杀。
一月之间,三岁的君无渡没了双亲。
君家的亲戚觊觎潜龙宫宫中财宝,以照看君无渡为名入主潜龙宫。
而那便是君无渡噩梦的开始。
起初那些亲戚还会遮掩几许,给君无渡准备一些吃食。
可是慢慢的便无人再在意。
他饿哭的时候,下人嫌吵,便将他捆起来扔进柴房里,嘴里甚至塞了石块防止他吵闹。
过了两天,等下人发现时,三岁的小孩已经饿晕了过去。
可是虽然捡回了一条命,可是大伯家的两个半大孩子却成天对君无渡拳打脚踢。
“你爹就是个自私的畜生,生下了你这个小畜生。”
“你娘就是个贱货,害的那么多百姓为她而死,你怎么不去死。”
君无渡气得小小的身子颤唞不止,拿着父亲送给他的木剑朝两人挥去。
明明未曾学剑,可三岁的小孩却爆发了剑意。
甚至刺伤了大伯家的小孩。
大伯震怒,将三岁的君无渡吊在树上,足足吊了三天三夜。
那一年的雪格外大,寒风凛冽中,小小的孩童冷得浑身颤唞。
他冻极了生起了高热,被饿得皮包骨的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娘亲,父亲。
无论被如何欺辱都没有哭过的小孩,陷落的眼眶掉下泪来,干裂的唇瓣一直叫着‘娘亲,父亲……’
可是他的娘亲父亲已经死了,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护他了。
三天后,他被放了下来。
像是为了折断他的骨头,大伯家的小孩将他脖子上拴着铁链,当狗一样养着。
心情好了便扔点吃的给他,心情不好时便连一口水都喝不上。
他们狠狠地踩着他的脸,让他磕头认错便给他吃的。
三岁的孩童却倔强得从未开口求饶。
更是在大伯的次子靠近时,爆发灵气,将他重重地甩了出去。
然后,他逃了出去。
不过三岁的小孩子而已,又能逃到哪里去呢?
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山,找到了父亲曾经带他去的一户人家里。
然后就在他以为自己得救时,睁开眼却又回到了潜龙宫里。
这一次,他的大伯将他抽打得只剩下一口气。
三岁的小孩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,身体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。
可他只是抱着头,疼得将唇瓣都咬穿了洞,却愣是没有求饶没有留一滴眼泪。
而这一切,都落入了本是来祭拜君康成的宋承平眼里。
他曾经喜欢过一个妖族的女子,可是后来她的身份被发现,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修真者逼他亲手杀他最爱的女子。
若是不杀她,他就会死。
第二天,他抱着那女子的尸体整整坐了一夜。
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,他开始计划报复这个肮脏龌龊的修真界。
而君无渡天资纵绝,只要调教好了便是最好的杀人武器。
于是,他找人将君无渡救了出去。
说是救出去,不过是将君无渡关进了潜龙宫最深的地牢里。
那里暗无天日,唯一的声音只有滴水声。
一滴
一滴
又一滴。
像是滴在心口之上,犹如钝刀割肉。
直到小小的孩童被关了几个月之后,
宋承平戴着面具开始白日里教君无渡修炼。
为了试验手下新研究的快速精进修为的法子,他让人将蛊虫放进君无渡的经脉。
蛊虫在经脉中游走时,那疼痛是凿骨吸髓的,小小的孩子疼得受不了的时候,只能用头去撞石壁,头破血流,然后昏死过去。
然后又会被一阵奇怪的笛声唤醒,那蛊虫又会慢慢地钻出他的体内。
有时候宋承平走了,十天半个月会想起君无渡,那蛊虫便会一直待在他的经脉里乱窜。
疼痛日复一日没有尽头。
就这样君无渡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地待到了八岁。
那一夜地牢的石门被打开,他在骨笛中失去了神智。
他被驱使差点杀了已经是筑基大圆满的大伯,也就是这时被路过的清虚道人发现,带走。
清虚道人发现了他的不对,将他的那段记忆封印,带在了身边修行……
后来即便那些黑暗的记忆随着君无渡的修为增加而恢复了不少。
可是,他从淤泥中生长,依然成为了少年天才、战力第一人,无数次站在苍生面前,白衣飒沓,不顾生死。
暗香罗浮,玉宵仙尊。
可惜世间再没那一身白衣的君无渡。
南枝回过神来,抬手擦了擦,看着手中的一抹微凉她怔忡了片刻,最后回过神来后,她漠然地一掌捏碎了记忆,转身大步离去。
——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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