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、山犬
黄小轶吼完一声,差点没气得把手机扔出去,脸上小雀斑都愤怒地漾起红。
叶清翎怔了怔,澄澈的黑瞳中闪过一丝迷惑,似乎是没听清黄小轶的话:“什么?”
“狗节目组!”黄小轶又愤愤骂了几句,“李夏茶和投资商有一腿,这场比赛,就是资方要求做票,把李夏茶那个狗东西做到第一的!”
叶清翎眨了眨眼,微微张唇,讶异地舔了舔唇角。
在节目组宣布她不是第一时,她心里是失落了一下的,但又很快坦然接受。可现在,黄小轶却告诉她,她就是第一名,李夏茶却把本该属于她的成绩,给夺走了。
之前,叶清翎告诉时雨,如果遇到这种情况,她会很伤心的。但真的从黄小轶口中得知“做票”一事后,叶清翎心里倒没冒出多少伤心的情绪。
更多的是愤怒。
不过听着黄小轶夸张的骂声,叶清翎心底泛起的戾气又一点点消褪,她转头望向窗外无边夜色,眸中寒芒闪烁又消息,冷静地思考着什么。
……
“清翎你不要伤心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你的舞台不知道比李夏茶那个狗东西好多少!”
黄小轶骂了好半天,正想要伸手拍拍叶清翎的肩膀安慰,却后知后觉地看见,叶清翎微微蹙眉看着车窗外的夜灯,侧颜恬静柔和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叶清翎回过神来,对黄小轶清浅地笑了笑:“我没有多伤心,我只是在后悔……早知道他这么烦人,之前他惹我的时候,我就不该心软,就该找个没摄像头的地方,把他狠狠打一顿就好了。”
她一直觉得李夏茶很讨厌,不仅是第一场比赛时故意挑衅她,后来第二场比赛,他们封闭训练时,李夏茶也时不时针对她。不过叶清翎也不是肯吃亏的性子,通通都变本加厉给讨回来了。
“啊……?”黄小轶一愣,声音微弱。
叶清翎无辜地朝她眨眼。
对视几秒后,两人弯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就该拿麻袋套着他的头,狠狠打!”黄小轶笑得直拍大腿。
笑够了,叶清翎直起身子,正色道:“小轶,你有节目组做票的证据吗?”
“没有能实锤的证据。”黄小轶摇摇头,“但是可以肯定做票了……就是我在圈子里这么些年了,多多少少都有点门道,清翎你懂的吧?不过清翎你放心,当初你签来星月,我就承诺说会护着你一路坦荡,他敢做票,我就能让他尝到代价,少说也要脱层皮才够!”
黄小轶人长得娇小可爱,这时她一摆手一扬头,声音慷慨激昂,活像个大姐头。
这种反差感又把叶清翎逗笑了些。
“小轶,接下来,我能做什么吗?”叶清翎问。
“嗯……好好准备最后一次演唱,不要被这件事影响到心情,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啦。”黄小轶轻声道,“还有就是,清翎,最后一场比赛节目组也有可能…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但你放心,总导演和我们周哥是好朋友,他站在我们这边的,就算节目组做票,也绝不可能在别的地方为难你。”
叶清翎垂眸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黄小轶抿了抿唇,继续道:“这事儿我已经和周哥说了,但他这几天在外地出差,可能赶不回来……我这儿有手段对付李夏茶,但他背后的人,我没办法……”
因为《声机盎然》第二场、第三场比赛之间,录制间隔拉得太长了些,所以为了录制版能够按时播出,最后一场比赛的准备时间反倒缩短到只有三天时间,再加上一天排练。
五天后的周五,决赛就开始了。
黄小轶有手段搞臭李夏茶,但如果他背后的资方铁了心要保他,她一个小小的经纪人也没办法。更何况,时间还这么紧凑。
叶清翎双手撑着下巴,趴在车窗边发呆。
愤怒和失落的情绪都过去了,现在她心里只是有些说不出的空落落的。她明明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,却莫名其妙被人抢走了名次,而自己偏偏还什么都做不了,说不甘心,是不可能的。
但是从第一天参加节目时,她就切实地明白了这个圈子有多残酷。叶清翎很清楚,愤怒也好、难过也好、空洞也好,这些负面情绪是做不成任何事儿的。
“清翎,你的心情千万别被这件事影响了啊……”黄小轶又轻声安慰一句。
“放心,不会的。”叶清翎轻笑,摇头道,“我明白,一场比赛的成绩而已,反正舞台摆在那儿的,我相信观众心里都有评判。”
说完,她脸上笑容忽然变得灿烂,如春日里绽开的花儿,眸中也再度恢复光彩。
“小轶,你说,是不是我努力变得更强一些,在这个圈子里更有话语权一些,以后遇见的不公平的事儿就会更少一些?”叶清翎声音清亮地问。
黄小轶怔了片刻,随即用力点头:“嗯!”
叶清翎伸出一只手:“那我们一起努力!”
黄小轶伸手,和她用力击掌——“啪!”
商务车正好经过一条宽阔的河流,河两岸是音乐公园,尽管现在已经十二点了,公园里仍然闪烁着璀璨灯光,能看见岸边开着一家又一家烧烤摊,不少年轻人聚在岸边,热闹非凡。
灯光透过车窗,洒在叶清翎的侧脸上,她的下颌线清晰流畅,棱角分明。整个人一颦一笑,一抬眸,一扬头,都是桀骜的少年意气。
黄小轶看着她的侧脸,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她吸引着,却又离她……
好远,好远。
是触及不到的距离。
不过……
黄小轶轻笑着摇摇头,不管再远,在失败之前,她都想要试试。
……
黄小轶本来还邀请叶清翎去吃一顿烧烤,叶清翎眼睛微亮,却还是摇了摇头:“下次吧,今天太晚了,时姐姐还在等着我回家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商务车开到了时家别墅区外,叶清翎和黄小轶告别,轻盈地快步钻进小区绿道上,走向“家”的方向。
还没走到自家花园,叶清翎就远远看见,小别墅一楼客厅,正亮着灯。
时雨在等她回去。
叶清翎脚步一顿,停在了原地,原本无波无澜的心底忽然蔓起丝丝涟漪,鼻尖也涌上一股酸涩的感觉。一想到时雨,她的时姐姐,心里所有被压制下去的负面情绪,都汇聚成委屈,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。
好想立刻奔到时雨怀中,委屈地大哭一场,向她撒娇,让她抱着自己温声安慰。
好想被她哄,好想被她摸摸脑袋和脸颊,好想听她夸自己说你是最棒的。
叶清翎在外边表现得再坚强,可她也只有十六年的记忆,她只有时雨和外婆两个亲人。在她们面前,她就像一只幼兽一样,不自觉想要摊开毛茸茸软糯糯的肚皮,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,偷偷给她们看,让她们安慰自己。
叶清翎抹了抹眼眶,指背被打湿了些,她委屈得眼眶红了。
但最终,叶清翎没有立刻奔回家里,她在花园对面的长凳上坐下,一边抹眼泪,一边给时雨发了条消息:【时姐姐,我在回来的路上啦,应该十分钟就能到家!】
时雨几乎是秒回:【嗯。】
叶清翎看着手机屏幕的光,眼角还有细碎的泪滴浸出,却还是轻轻笑着抿起了唇。
她的时姐姐,在家里等着她呢。
她又怎么能,把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,展现给最关心她的人看?
这些微不足道的委屈,憋在心里,很快就会忘记的。有什么必要夸张地去求安慰?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。
手机显示屏上,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“唔——”十分钟后,叶清翎大大地伸个懒腰,再起身,又是元气满满的笑,脸上看不出一丝哭过的痕迹。
叶清翎大步奔向时家小院。
与此同时,家门忽然被推开,有温暖的光从里面渗出来。
时雨优雅靠在门框边,远远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“时姐姐!”叶清翎蹦过去,和以往许多次一样,径直扑到了时雨身上,与她紧紧相拥。
微凉的秋夜里,她们依偎在一起。
有微风吹过。
……
后来,时雨回想起这一天,曾无数次地后悔,如果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一刻。如果接下来,她能控制住心底压抑的情绪,如果她没有说出那些话……就好了。
只可惜没有如果。
她想要将叶清翎禁锢在自己身边,可正是因为太想,反倒弄巧成拙,亲手将叶清翎推离。
……
拥抱过后,叶清翎退开一些距离,扶着鞋柜脱下鞋子,仰头朝时雨笑:“时姐姐,你看今天的直播了吗?”
“嗯。”时雨顿了片刻,点头。
“你觉得,我唱得怎么样?”叶清翎继续问。
时雨不答,叶清翎便自言自语般补充着多问一句:“好听吧?”
这回,时雨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!”叶清翎熟门熟路牵住时雨的手,往厨房走,“不过我好饿,想先吃些东西再睡觉……嗯,喝牛奶吧。”
叶清翎动作利落地烧水兑奶粉,时雨双手抱着手臂,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。
她们谁也没有提叶清翎没拿到第一的事情,但是,两人间的互动看似温馨明了,却又和前几次比赛过后的相处,有着明显的不同。
两人都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叶清翎努力压制着心底的委屈,尽量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,每一次与时雨对视,都是灿烂的笑。
时雨似乎是在发呆,有些心不在焉的,抱着双臂的手指时不时就下意识掐紧,又放开。
奶粉兑好了,是两人一起喝的。
或者说,时雨小口抿了几次,叶清翎抱着杯子咕哝仰头,把剩下的牛奶全部吞进腹中,她嘴边沾上一些可爱的白沫,傻傻朝时雨笑了笑。
喝完奶粉,她们牵着手,无声地走进电梯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上,最终停在四楼。
叶清翎先一步走出去,时雨跟在她身侧,走到房间门口时,时雨却停住脚步,手指也离开叶清翎的牵引。
“嗯?时姐姐?”叶清翎已经迈进房间中,回头迷惑地唤了一声,房间里暖光洒在她身上,晕开一层金丝般的勾勒。
“叶清翎。”时雨站在房间外,昏暗走廊上,只有房间里透出的光。她垂下眸子,神色晦暗不明,终于轻声问道:“你今天……不难过吗?”
叶清翎一怔,随即展颜:“时姐姐,我说过啦,我有预料过没能拿到第一的可能。其实的确是有那么一瞬间的难过的,但没关系,以后努力就好啦。”
“唔……”说着,叶清翎歪歪脑袋,上前一步认真看着时雨的脸,“时姐姐,这么晚了,你也累了,我们还是快些准备睡了吧?”
不然,她怕自己会忍不住,想要抱住时雨委屈地轻声哭泣。
时雨却没有动。
她仍然站在黑暗中,安静打量着叶清翎的表情,睫毛轻轻颤动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时雨有些不明白,叶清翎为什么不伤心,是因为还不知道,其实今天的第一名,本该是属于她的东西吗?
时雨承认,自己心疼叶清翎,她不想看见叶清翎伤心难过。
可是她更不想叶清翎毫无所察地淌过这次挫折,展翅飞向更广阔的舞台,像梦里面那样头也不回离开她。
时雨心里剧烈挣扎一瞬,但最终仍是淡漠地开口道:“可是叶清翎,你知不知道,有些时候努力也没有用?我之前就告诉过你,娱乐圈很脏,结果或许早已注定了。”
如果叶清翎没有看清,那就由她,亲手斩断她的幻梦吧。
“啊……”叶清翎脸色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迷惑地眨了眨眼,她忽然想起些什么,轻声问,“时姐姐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李夏茶的事儿?”
时雨下意识点头:“那个李夏茶和节目投资商郭毅传有关系,这档节目,不过是为李夏茶铺路……”
时雨说到这个份上,叶清翎表情仍然没有变化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眸光都是温和无害的。
时雨一顿,话锋一转:“你知道了?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叶清翎浅笑着挠挠脑袋,“回家的路上,黄小轶告诉我了……时姐姐,不说这个了,时间有点晚了,我们睡觉吧?”
叶清翎去拉时雨的手。
时雨握住她的指尖,轻轻摩挲,却并没有向前一步。
时雨的手指的冰凉的,和叶清翎手上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叶清翎,”时雨的声音很缓,很轻,但其中就像是压抑着什么,终于要忍不住爆发了一般,她重复地问道,“你今天……不难过吗?”
叶清翎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,不解地皱了皱眉,却还是轻轻笑道:“我要是因为李夏茶那种人而难过,岂不是正合他意?所以,刚知道这个消息时,我的确很生气,想要狠狠揍他一顿,但远远谈不上难过。”
“时姐姐,你不用担心我的情绪。”叶清翎笑着晃晃她的手,“我很好。”
时雨微怔,眸中情绪错愕。
“叶清翎,遇见了这样的事儿,你还想在圈里闯下去吗?”时雨垂眸,问。
叶清翎不明白时雨为什么这么问,却还是认真点头道:“当然啦!”
时雨淡声道:“这只是个开始,以后……你还会遇到更多类似不公平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!”叶清翎舔舔唇,坚定笑道,“不过时姐姐,只要我一直努力变得更加强大,我有信心,让这种不公平的事情,越来越少。”
“因为舞台上,最终还是要靠实力和作品说话的。”
叶清翎不但没有丝毫退缩,反而被越挫越勇,眸中满是明亮的光。她毫不怀疑,自己一定会走向更大的成功,没有什么能挡住她的脚步。
她站在光下,整个人都闪闪发光。
仿佛离黑暗中的时雨越来越远。
就那么一瞬间,时雨耳边仿佛响起一声“啪嗒”的细碎声音,像是一颗漂浮在空中的气泡,刚好在她耳边,被轻轻戳破。
这段时间以来,压抑在心里的种种情绪,忽然间,全部爆发出来。
毫无预兆。
就连时雨自己,都没意识到。
……
时雨后退一步,猛地甩开叶清翎的手,眉头紧蹙,眼神冷得有煞气透出,声音讽刺得厉害:“叶清翎,你还真以为,娱乐圈就像是学校一样,成绩好,就能出人头地啊?”
“时姐姐,你怎……”
你怎么了?
叶清翎话还没说完,再一次被时雨满是戾气的声音打断。
“实力?作品?说白了,不过是任人取乐的戏子而已,能有什么实力和作品?”时雨冷漠笑着,呵出一口气,“叶清翎,娱乐圈,不过是资本的一场游戏而已。而那些戏子,只是游戏里的工具罢了。”
“不对,说好听点是工具,难听直白一点,分明只是宠物而已。”
“实力根本就不重要,重要的只有资方的想法。”
“叶清翎,你怎么就不明白呢?”时雨嗤笑。
叶清翎看着时雨,错愕地睁着眼睛,嘴唇微微地张开。她不明白,时雨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不是的……时姐姐,不是你说的这样的……”叶清翎想再度上前握住时雨的手,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心脏也随之揪痛起来。
明明记忆中,时雨是第一次这样对她说,可是她却好像曾被类似的话伤透了心,只要一听见,就本能地觉得疼痛、恐惧,本能瑟缩着想要退缩,想要逃离。
叶清翎彷徨后退一步。
光亮的房间里,昏暗的走道上,两人间的距离又拉开一些。
叶清翎后退的动作,却正好刺激到时雨,让她最后一丝理智也荡然无存。
“你不信我?”时雨眉头紧蹙,声音冷到极致。
“不是不信你,只是时姐姐,你说得不对……”叶清翎痛苦地摇摇头,直视时雨的眼睛,委屈却又无比认真地问,“时姐姐,你说娱乐圈里的是戏子,不过是资本的工具、宠物。那我呢,我对你来说,也是宠物吗?”
叶清翎倔强地死死盯着时雨,等着时雨摇头。
可是时雨没有。
她嗤笑着耸了耸肩,挑眉:“是啊。”
“不然呢?叶清翎,你以为你是什么?”时雨的声音愈加讥讽,她上前一步,手指用力抵住叶清翎的肩膀,仰头讥笑道,“叶清翎,你以为你能进娱乐圈,是因为你足够好?”
“不,仅仅是因为,我愿意让你去啊。如果我不愿意,根本没有一家公司敢和你签约。”
“你的比赛?只要我稍稍动动手指,就能将原本的投资商替掉,还你一个你想要的名次。你的努力对我而言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我能够随意操控你的名次,也能随时折断你的翅膀,让你再也离不开我,更别说继续在外边闯荡了。”时雨轻鄙地笑。
“所以叶清翎,你与其在这里和我倔,还不如乖乖求我一下。”
想要第一?想要继续在娱乐圈中混下去?
求,我,啊。
时雨一次性说出这些话,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,也终于如暴雨后的悬崖瀑布一般,尽数宣泄而出。
她恶劣地抬头,仔细打量着叶清翎的表情,想要看见她现在是怎样仓惶的眼神。
叶清翎红了眼眶,眼角有泪滴闪烁。
时雨心脏倏地疼了一下,但立即被快意取代,她像是曾经无数次那样,恶狠狠、又毫无征兆地向前,朝叶清翎的唇上触过去。
叶清翎却猛地推开了她。
叶清翎克制着力气,时雨却还是踉跄后退一大步,几乎砸在墙上。
脊椎撞上坚硬的墙壁,疼得厉害。
她看见叶清翎冲出房间,回过头,眼中有猩红血丝:“时姐姐,你怎么能这样说!”
叶清翎嗓子也是哑的,喉咙上、额头上,有恐怖的青筋凸起,她大口喘着气,像委屈,更像痛苦。
“时雨,我再也不要理你了!”
叶清翎吼完,头也不回跑下楼梯。
楼下传来“嘭”一下巨大的关门声。
时雨错愕地看向漆黑一片的走廊,表情从刚才的恶劣笑容,一点点变成茫然惶恐,最终她脱了力似的,靠着墙壁,滑倒坐在地毯上,大滴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。
作者有话要说:嗷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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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清翎怔了怔,澄澈的黑瞳中闪过一丝迷惑,似乎是没听清黄小轶的话:“什么?”
“狗节目组!”黄小轶又愤愤骂了几句,“李夏茶和投资商有一腿,这场比赛,就是资方要求做票,把李夏茶那个狗东西做到第一的!”
叶清翎眨了眨眼,微微张唇,讶异地舔了舔唇角。
在节目组宣布她不是第一时,她心里是失落了一下的,但又很快坦然接受。可现在,黄小轶却告诉她,她就是第一名,李夏茶却把本该属于她的成绩,给夺走了。
之前,叶清翎告诉时雨,如果遇到这种情况,她会很伤心的。但真的从黄小轶口中得知“做票”一事后,叶清翎心里倒没冒出多少伤心的情绪。
更多的是愤怒。
不过听着黄小轶夸张的骂声,叶清翎心底泛起的戾气又一点点消褪,她转头望向窗外无边夜色,眸中寒芒闪烁又消息,冷静地思考着什么。
……
“清翎你不要伤心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你的舞台不知道比李夏茶那个狗东西好多少!”
黄小轶骂了好半天,正想要伸手拍拍叶清翎的肩膀安慰,却后知后觉地看见,叶清翎微微蹙眉看着车窗外的夜灯,侧颜恬静柔和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叶清翎回过神来,对黄小轶清浅地笑了笑:“我没有多伤心,我只是在后悔……早知道他这么烦人,之前他惹我的时候,我就不该心软,就该找个没摄像头的地方,把他狠狠打一顿就好了。”
她一直觉得李夏茶很讨厌,不仅是第一场比赛时故意挑衅她,后来第二场比赛,他们封闭训练时,李夏茶也时不时针对她。不过叶清翎也不是肯吃亏的性子,通通都变本加厉给讨回来了。
“啊……?”黄小轶一愣,声音微弱。
叶清翎无辜地朝她眨眼。
对视几秒后,两人弯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就该拿麻袋套着他的头,狠狠打!”黄小轶笑得直拍大腿。
笑够了,叶清翎直起身子,正色道:“小轶,你有节目组做票的证据吗?”
“没有能实锤的证据。”黄小轶摇摇头,“但是可以肯定做票了……就是我在圈子里这么些年了,多多少少都有点门道,清翎你懂的吧?不过清翎你放心,当初你签来星月,我就承诺说会护着你一路坦荡,他敢做票,我就能让他尝到代价,少说也要脱层皮才够!”
黄小轶人长得娇小可爱,这时她一摆手一扬头,声音慷慨激昂,活像个大姐头。
这种反差感又把叶清翎逗笑了些。
“小轶,接下来,我能做什么吗?”叶清翎问。
“嗯……好好准备最后一次演唱,不要被这件事影响到心情,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啦。”黄小轶轻声道,“还有就是,清翎,最后一场比赛节目组也有可能…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但你放心,总导演和我们周哥是好朋友,他站在我们这边的,就算节目组做票,也绝不可能在别的地方为难你。”
叶清翎垂眸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黄小轶抿了抿唇,继续道:“这事儿我已经和周哥说了,但他这几天在外地出差,可能赶不回来……我这儿有手段对付李夏茶,但他背后的人,我没办法……”
因为《声机盎然》第二场、第三场比赛之间,录制间隔拉得太长了些,所以为了录制版能够按时播出,最后一场比赛的准备时间反倒缩短到只有三天时间,再加上一天排练。
五天后的周五,决赛就开始了。
黄小轶有手段搞臭李夏茶,但如果他背后的资方铁了心要保他,她一个小小的经纪人也没办法。更何况,时间还这么紧凑。
叶清翎双手撑着下巴,趴在车窗边发呆。
愤怒和失落的情绪都过去了,现在她心里只是有些说不出的空落落的。她明明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,却莫名其妙被人抢走了名次,而自己偏偏还什么都做不了,说不甘心,是不可能的。
但是从第一天参加节目时,她就切实地明白了这个圈子有多残酷。叶清翎很清楚,愤怒也好、难过也好、空洞也好,这些负面情绪是做不成任何事儿的。
“清翎,你的心情千万别被这件事影响了啊……”黄小轶又轻声安慰一句。
“放心,不会的。”叶清翎轻笑,摇头道,“我明白,一场比赛的成绩而已,反正舞台摆在那儿的,我相信观众心里都有评判。”
说完,她脸上笑容忽然变得灿烂,如春日里绽开的花儿,眸中也再度恢复光彩。
“小轶,你说,是不是我努力变得更强一些,在这个圈子里更有话语权一些,以后遇见的不公平的事儿就会更少一些?”叶清翎声音清亮地问。
黄小轶怔了片刻,随即用力点头:“嗯!”
叶清翎伸出一只手:“那我们一起努力!”
黄小轶伸手,和她用力击掌——“啪!”
商务车正好经过一条宽阔的河流,河两岸是音乐公园,尽管现在已经十二点了,公园里仍然闪烁着璀璨灯光,能看见岸边开着一家又一家烧烤摊,不少年轻人聚在岸边,热闹非凡。
灯光透过车窗,洒在叶清翎的侧脸上,她的下颌线清晰流畅,棱角分明。整个人一颦一笑,一抬眸,一扬头,都是桀骜的少年意气。
黄小轶看着她的侧脸,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她吸引着,却又离她……
好远,好远。
是触及不到的距离。
不过……
黄小轶轻笑着摇摇头,不管再远,在失败之前,她都想要试试。
……
黄小轶本来还邀请叶清翎去吃一顿烧烤,叶清翎眼睛微亮,却还是摇了摇头:“下次吧,今天太晚了,时姐姐还在等着我回家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商务车开到了时家别墅区外,叶清翎和黄小轶告别,轻盈地快步钻进小区绿道上,走向“家”的方向。
还没走到自家花园,叶清翎就远远看见,小别墅一楼客厅,正亮着灯。
时雨在等她回去。
叶清翎脚步一顿,停在了原地,原本无波无澜的心底忽然蔓起丝丝涟漪,鼻尖也涌上一股酸涩的感觉。一想到时雨,她的时姐姐,心里所有被压制下去的负面情绪,都汇聚成委屈,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。
好想立刻奔到时雨怀中,委屈地大哭一场,向她撒娇,让她抱着自己温声安慰。
好想被她哄,好想被她摸摸脑袋和脸颊,好想听她夸自己说你是最棒的。
叶清翎在外边表现得再坚强,可她也只有十六年的记忆,她只有时雨和外婆两个亲人。在她们面前,她就像一只幼兽一样,不自觉想要摊开毛茸茸软糯糯的肚皮,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,偷偷给她们看,让她们安慰自己。
叶清翎抹了抹眼眶,指背被打湿了些,她委屈得眼眶红了。
但最终,叶清翎没有立刻奔回家里,她在花园对面的长凳上坐下,一边抹眼泪,一边给时雨发了条消息:【时姐姐,我在回来的路上啦,应该十分钟就能到家!】
时雨几乎是秒回:【嗯。】
叶清翎看着手机屏幕的光,眼角还有细碎的泪滴浸出,却还是轻轻笑着抿起了唇。
她的时姐姐,在家里等着她呢。
她又怎么能,把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,展现给最关心她的人看?
这些微不足道的委屈,憋在心里,很快就会忘记的。有什么必要夸张地去求安慰?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。
手机显示屏上,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“唔——”十分钟后,叶清翎大大地伸个懒腰,再起身,又是元气满满的笑,脸上看不出一丝哭过的痕迹。
叶清翎大步奔向时家小院。
与此同时,家门忽然被推开,有温暖的光从里面渗出来。
时雨优雅靠在门框边,远远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“时姐姐!”叶清翎蹦过去,和以往许多次一样,径直扑到了时雨身上,与她紧紧相拥。
微凉的秋夜里,她们依偎在一起。
有微风吹过。
……
后来,时雨回想起这一天,曾无数次地后悔,如果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一刻。如果接下来,她能控制住心底压抑的情绪,如果她没有说出那些话……就好了。
只可惜没有如果。
她想要将叶清翎禁锢在自己身边,可正是因为太想,反倒弄巧成拙,亲手将叶清翎推离。
……
拥抱过后,叶清翎退开一些距离,扶着鞋柜脱下鞋子,仰头朝时雨笑:“时姐姐,你看今天的直播了吗?”
“嗯。”时雨顿了片刻,点头。
“你觉得,我唱得怎么样?”叶清翎继续问。
时雨不答,叶清翎便自言自语般补充着多问一句:“好听吧?”
这回,时雨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!”叶清翎熟门熟路牵住时雨的手,往厨房走,“不过我好饿,想先吃些东西再睡觉……嗯,喝牛奶吧。”
叶清翎动作利落地烧水兑奶粉,时雨双手抱着手臂,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。
她们谁也没有提叶清翎没拿到第一的事情,但是,两人间的互动看似温馨明了,却又和前几次比赛过后的相处,有着明显的不同。
两人都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叶清翎努力压制着心底的委屈,尽量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,每一次与时雨对视,都是灿烂的笑。
时雨似乎是在发呆,有些心不在焉的,抱着双臂的手指时不时就下意识掐紧,又放开。
奶粉兑好了,是两人一起喝的。
或者说,时雨小口抿了几次,叶清翎抱着杯子咕哝仰头,把剩下的牛奶全部吞进腹中,她嘴边沾上一些可爱的白沫,傻傻朝时雨笑了笑。
喝完奶粉,她们牵着手,无声地走进电梯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上,最终停在四楼。
叶清翎先一步走出去,时雨跟在她身侧,走到房间门口时,时雨却停住脚步,手指也离开叶清翎的牵引。
“嗯?时姐姐?”叶清翎已经迈进房间中,回头迷惑地唤了一声,房间里暖光洒在她身上,晕开一层金丝般的勾勒。
“叶清翎。”时雨站在房间外,昏暗走廊上,只有房间里透出的光。她垂下眸子,神色晦暗不明,终于轻声问道:“你今天……不难过吗?”
叶清翎一怔,随即展颜:“时姐姐,我说过啦,我有预料过没能拿到第一的可能。其实的确是有那么一瞬间的难过的,但没关系,以后努力就好啦。”
“唔……”说着,叶清翎歪歪脑袋,上前一步认真看着时雨的脸,“时姐姐,这么晚了,你也累了,我们还是快些准备睡了吧?”
不然,她怕自己会忍不住,想要抱住时雨委屈地轻声哭泣。
时雨却没有动。
她仍然站在黑暗中,安静打量着叶清翎的表情,睫毛轻轻颤动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时雨有些不明白,叶清翎为什么不伤心,是因为还不知道,其实今天的第一名,本该是属于她的东西吗?
时雨承认,自己心疼叶清翎,她不想看见叶清翎伤心难过。
可是她更不想叶清翎毫无所察地淌过这次挫折,展翅飞向更广阔的舞台,像梦里面那样头也不回离开她。
时雨心里剧烈挣扎一瞬,但最终仍是淡漠地开口道:“可是叶清翎,你知不知道,有些时候努力也没有用?我之前就告诉过你,娱乐圈很脏,结果或许早已注定了。”
如果叶清翎没有看清,那就由她,亲手斩断她的幻梦吧。
“啊……”叶清翎脸色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迷惑地眨了眨眼,她忽然想起些什么,轻声问,“时姐姐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李夏茶的事儿?”
时雨下意识点头:“那个李夏茶和节目投资商郭毅传有关系,这档节目,不过是为李夏茶铺路……”
时雨说到这个份上,叶清翎表情仍然没有变化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眸光都是温和无害的。
时雨一顿,话锋一转:“你知道了?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叶清翎浅笑着挠挠脑袋,“回家的路上,黄小轶告诉我了……时姐姐,不说这个了,时间有点晚了,我们睡觉吧?”
叶清翎去拉时雨的手。
时雨握住她的指尖,轻轻摩挲,却并没有向前一步。
时雨的手指的冰凉的,和叶清翎手上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叶清翎,”时雨的声音很缓,很轻,但其中就像是压抑着什么,终于要忍不住爆发了一般,她重复地问道,“你今天……不难过吗?”
叶清翎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,不解地皱了皱眉,却还是轻轻笑道:“我要是因为李夏茶那种人而难过,岂不是正合他意?所以,刚知道这个消息时,我的确很生气,想要狠狠揍他一顿,但远远谈不上难过。”
“时姐姐,你不用担心我的情绪。”叶清翎笑着晃晃她的手,“我很好。”
时雨微怔,眸中情绪错愕。
“叶清翎,遇见了这样的事儿,你还想在圈里闯下去吗?”时雨垂眸,问。
叶清翎不明白时雨为什么这么问,却还是认真点头道:“当然啦!”
时雨淡声道:“这只是个开始,以后……你还会遇到更多类似不公平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!”叶清翎舔舔唇,坚定笑道,“不过时姐姐,只要我一直努力变得更加强大,我有信心,让这种不公平的事情,越来越少。”
“因为舞台上,最终还是要靠实力和作品说话的。”
叶清翎不但没有丝毫退缩,反而被越挫越勇,眸中满是明亮的光。她毫不怀疑,自己一定会走向更大的成功,没有什么能挡住她的脚步。
她站在光下,整个人都闪闪发光。
仿佛离黑暗中的时雨越来越远。
就那么一瞬间,时雨耳边仿佛响起一声“啪嗒”的细碎声音,像是一颗漂浮在空中的气泡,刚好在她耳边,被轻轻戳破。
这段时间以来,压抑在心里的种种情绪,忽然间,全部爆发出来。
毫无预兆。
就连时雨自己,都没意识到。
……
时雨后退一步,猛地甩开叶清翎的手,眉头紧蹙,眼神冷得有煞气透出,声音讽刺得厉害:“叶清翎,你还真以为,娱乐圈就像是学校一样,成绩好,就能出人头地啊?”
“时姐姐,你怎……”
你怎么了?
叶清翎话还没说完,再一次被时雨满是戾气的声音打断。
“实力?作品?说白了,不过是任人取乐的戏子而已,能有什么实力和作品?”时雨冷漠笑着,呵出一口气,“叶清翎,娱乐圈,不过是资本的一场游戏而已。而那些戏子,只是游戏里的工具罢了。”
“不对,说好听点是工具,难听直白一点,分明只是宠物而已。”
“实力根本就不重要,重要的只有资方的想法。”
“叶清翎,你怎么就不明白呢?”时雨嗤笑。
叶清翎看着时雨,错愕地睁着眼睛,嘴唇微微地张开。她不明白,时雨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不是的……时姐姐,不是你说的这样的……”叶清翎想再度上前握住时雨的手,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心脏也随之揪痛起来。
明明记忆中,时雨是第一次这样对她说,可是她却好像曾被类似的话伤透了心,只要一听见,就本能地觉得疼痛、恐惧,本能瑟缩着想要退缩,想要逃离。
叶清翎彷徨后退一步。
光亮的房间里,昏暗的走道上,两人间的距离又拉开一些。
叶清翎后退的动作,却正好刺激到时雨,让她最后一丝理智也荡然无存。
“你不信我?”时雨眉头紧蹙,声音冷到极致。
“不是不信你,只是时姐姐,你说得不对……”叶清翎痛苦地摇摇头,直视时雨的眼睛,委屈却又无比认真地问,“时姐姐,你说娱乐圈里的是戏子,不过是资本的工具、宠物。那我呢,我对你来说,也是宠物吗?”
叶清翎倔强地死死盯着时雨,等着时雨摇头。
可是时雨没有。
她嗤笑着耸了耸肩,挑眉:“是啊。”
“不然呢?叶清翎,你以为你是什么?”时雨的声音愈加讥讽,她上前一步,手指用力抵住叶清翎的肩膀,仰头讥笑道,“叶清翎,你以为你能进娱乐圈,是因为你足够好?”
“不,仅仅是因为,我愿意让你去啊。如果我不愿意,根本没有一家公司敢和你签约。”
“你的比赛?只要我稍稍动动手指,就能将原本的投资商替掉,还你一个你想要的名次。你的努力对我而言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我能够随意操控你的名次,也能随时折断你的翅膀,让你再也离不开我,更别说继续在外边闯荡了。”时雨轻鄙地笑。
“所以叶清翎,你与其在这里和我倔,还不如乖乖求我一下。”
想要第一?想要继续在娱乐圈中混下去?
求,我,啊。
时雨一次性说出这些话,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,也终于如暴雨后的悬崖瀑布一般,尽数宣泄而出。
她恶劣地抬头,仔细打量着叶清翎的表情,想要看见她现在是怎样仓惶的眼神。
叶清翎红了眼眶,眼角有泪滴闪烁。
时雨心脏倏地疼了一下,但立即被快意取代,她像是曾经无数次那样,恶狠狠、又毫无征兆地向前,朝叶清翎的唇上触过去。
叶清翎却猛地推开了她。
叶清翎克制着力气,时雨却还是踉跄后退一大步,几乎砸在墙上。
脊椎撞上坚硬的墙壁,疼得厉害。
她看见叶清翎冲出房间,回过头,眼中有猩红血丝:“时姐姐,你怎么能这样说!”
叶清翎嗓子也是哑的,喉咙上、额头上,有恐怖的青筋凸起,她大口喘着气,像委屈,更像痛苦。
“时雨,我再也不要理你了!”
叶清翎吼完,头也不回跑下楼梯。
楼下传来“嘭”一下巨大的关门声。
时雨错愕地看向漆黑一片的走廊,表情从刚才的恶劣笑容,一点点变成茫然惶恐,最终她脱了力似的,靠着墙壁,滑倒坐在地毯上,大滴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。
作者有话要说:嗷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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